翌日,歇了一夜的锯木声又响起了,且此起彼伏,比往常多了丝聒噪。
乌绫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就见一老一小兴致勃勃地对着一堆木头这里砍砍那里锯锯,听见开门声,某小子头也不抬地敷衍了句早上好。
倒是寿叔,见乌绫醒来,让李谯风先自己锯着,然后朝着乌绫走了过来,顺便给她使了个眼色。
乌绫:?
虽不解,但老老实实跟着寿叔去了他的房间。
只见寿叔将床铺掀开,接着攥住了床头一根拉绳,轻轻一拉——床板就掀开了,然后,又弯腰拿出了什么东西。
等寿叔转过身来,乌绫才看清楚是两个打包好的包袱,其中一个系了一根红布条。
“这个是你的,另一个是那小子的。”寿叔将系有布条的这个塞进了乌绫怀里,将布条解了下来。
她边打开,听见寿叔难得用不太自然的语气说:“你那晚的弓弩做得很好,看你喜欢我就改了一下,一次性能射出三根箭……还有一些小玩意儿……”
包袱摊开,一把小巧精致的弓被用布包了起来,弓身打了桐油,比乌绫自己那把精致多了,旁边还有一把削好的箭矢。除了弓箭,还有一把铁桦木枪,以及一些玩具:鲁班锁、拨浪鼓、木陀螺……
“都不值钱……要是……”
乌绫看得太久,寿叔渐渐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事,刚想找补,就看见乌绫拿起来那把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寿叔你人真好!这弓不错,我这就找李谯风试试!”
“哎!”寿叔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了回来,“你……之后再找!”
他望了眼还在认真干活的少年,多少有些心虚道:“他、他的东西不如你多,都是我临时找出来的,你当心被他瞧见了!”
活像个偏心的家长。
“……”
“没事儿,谁让他不请自来。”乌绫没放在心上,但怕寿叔不好意思,还是听话地将弓箭放下了。
……
两人吃了个午饭就要准备出发。
李谯风拿着寿叔给的包袱,差点哭出声来。临到启程,抱着寿叔在院门口蛄蛹了好久,乌绫抄着手靠在门框上,倒是让他俩显得像亲祖孙一般。
“行了,又不是一去不回,等筑基后,御剑一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乌绫离愁别绪不多,等入宗有了修炼环境,进阶对她来说,不过是将考过的满分答卷照抄一遍。
昨日钱教习让他们午时三刻在城门集合,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乌绫干脆揪住李谯风的衣领,将人拖走了。
“寿叔!我床上放了个东西,你记得拿啊!放心用!”
乌绫薅着人往前走,还不忘提醒寿叔。
“回吧!我们走了!”
“寿叔!你保重身体,我也和乌绫一起回来看你!”
“……”
院门口的老人摆摆手,目送着打打闹闹的两个人,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他才转身。
阖上门,不一会儿,院子里又想起了锯木头的声音,如以前一样。
*
驴车留给寿叔拉木头了,乌绫和李谯风快步走着。但还没走多久她就有些累了,大喘着气,乌绫恨不得原地入境筑基。
李谯风见状,忙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喏!益气丹,恢复体力的!”
乌绫毫不客气地吃下,瞬间神清气爽,不由得再度审视起身边这人:“你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该不会……你是什么修仙世家的少主吧?”
李谯风赶紧否认:“非也非也!这可是我娘大半辈子的积蓄,怕我出门在外闯荡吃苦,给我多备了些。”
“这样……”乌绫也只是随口一问,倒真心夸了句:“以后你回家了记得帮我道个谢。”
“好!我娘知道我交到了朋友定会开心!”
两人紧赶慢赶,好歹是卡着点赶上了。城门口支着个棚子,钱氏父子坐在里面,看样子等了好一阵了。
“不愧是没人教的,第一次就迟到,不过也能理解,看这黑眼圈,昨晚上该不会高兴得一夜没睡吧,真没见识!”
两人还没走近,就听见钱小宝阴阳怪气了句,任钱教习怎么使眼色都没用。
乌绫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干了,解了渴,这才回他:“可不是高兴坏了,毕竟,紫极,可比青色高了整整两阶呢~”
乌绫着重说了“青色”俩字,还嫌不够,又接着感叹了声:“想来我一介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个灵丹妙药的,竟然成了这百年来的第一人;对了,听说钱小友是家中独子?那该是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吧……唉!”
气死你!
李谯风还是第一次见识乌绫这张嘴的厉害,在旁边听得神清气爽,末了还认真补了句:“钱教习,我们到的时候刚好午时三刻,我留影石为证,您要看看吗?”
钱教习:“……”
逆子!
“钱小宝!给我闭嘴!”训完儿子,钱教习却不知道对着乌绫该摆什么脸。昨日回去他已经问清楚了,小宝这次,是实实在在将人得罪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希望乌绫不要计较,或者……钱教习想到昨日内门的传话,说是让他们尽量封锁出了紫极念力的事。
或许……他可以趁着外门这段时日,处理好。
“小宝被他娘给惯坏了,两位小友不要介意。”
乌绫笑了笑,没搭话。儿子出事了就是娘的错,有出息了就是爹的好,这钱教习她还真是没看走眼。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堳家村总共只有他们三人,需得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再一齐前往宗门。
钱教习拿出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天玄流常,神风起势,坤为地,其静为翕,其动为辟,物缩千山,方寸见虚弥……”【1】
「咒法·神行术」
随着咒起,符纸瞬间化为道道金光,而后结成符纹包裹住五人,顷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城门。
……
上山集合点在抚仙宗东南一隅,名赤水玄丘,因其水色如丹砂而得名。
两位教习带着乌绫他们赶到,正听见有人吩咐:“上神舟!”
乌绫站定,跟着众人朝赤水望去,只见一青袍人手一扬,袖中忽有赤金流光跃出。百米长的“船”停靠在岸边,若仔细一看会发现,船凭空悬浮距离水面一尺处。庞然巨物悬浮,竟未掀起半分气流。
“神舟朱雀……”李谯风眼底露出欣喜,见乌绫无动于衷,便如数家珍般道来,
“抚仙宗最得意的宗门法器之一,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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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圣者亲手炼制。朱雀翼、通体呈涅槃赤铜色,羽纹皆以万年扶桑木拼接而成,辅以南明离火炼制。舟首朱雀双目是佛莲琥珀,取自丹渊佛海;更更重要的是!朱雀双翼展开时露出层层叠叠的机关羽片,每片都镌刻抚仙宗符纹,随着灵流波动,现招摇神山虚影……”
同为炼器师,乌绫眼底第一次不淡定了起来!即便李谯风不解释,她也能看得出这神舟朱雀的精妙,不愧为得意之作!
少年们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被震得忘了言语,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半晌,才回神,顿时如雀喧鸠聚:
有人颤声问:“这……这真是咱们宗门的代步法器?”
旁边的同伴与有荣焉道:“不过是四百年前炼制的旧物罢了!”
“看见没,那朱雀翼下垂落千条璎珞,据说是沧海月明珠,百年才一颗!”
“不是说……抚仙宗没落了么……”
“你懂什么!这叫家底丰厚!”
少年们吵吵嚷嚷,丝毫没注意听见这些议论的青袍人嘴角抽了抽,眼底竟露出一丝同情。
还是让他们再开怀一下吧。
……
实在是,极尽豪奢。
乌绫按捺不住想要凑近看那些符纹的冲动,直接没管钱教习他们就往前走了。
诶!你等等我!”李谯风赶忙跟上。
伴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青袍人再一拂袖,一道灵力凝成的天梯自神舟垂落。他活动活动了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转过身正要说话:
“……”
看着那一张张怀着惊叹、崇拜、憧憬的看向自己的稚嫩脸庞,他竟有些心虚,轻咳了声才道:“诸弟子排好队,依次上舟。”
“是!!!!!”
青袍人:“……”
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神舟时,乌绫和李谯风还在近距离观摩着。
但是越看,乌绫越觉得不太对劲。
“你有没有觉得,这沧海月明珠……”她嘶了一声,摩挲着下巴,“不大对劲。”
乌绫还是说得委婉了,依她看,这哪是什么稀有的沧海月明珠;这质地,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珠子,只不过上面有一层粉,看起来有光泽感。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
“两位小友!”李谯风还未说完,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
两人同时回头,见青袍人负手而立,笑得亲切,“去排队吧。”
“我们再……”
“无妨,以后在宗门自有专门的炼器课,先去排队吧。”青袍人笑得更和蔼了。
乌绫和李谯风对视一眼,即便有些不舍,仍应了下来。
瞧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青袍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瞥了眼那“沧海月明珠”,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在这儿守着。
现在的少年,不得了咯!眼神也忒好了点!
……
乌绫和李谯风成了最后上舟的人。
两人顺势趴在角落,饶有兴趣地等着神舟朱雀启动。
稍顷。
随着一声清越啼鸣,舟身万千符纹同时亮起,映得百里云海尽染赤金,赤水更添血色。
一道朱雀幻影伴随着少年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缓缓驶入云霞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