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市后,乌绫一改今日的行程。
原本,她是想着去赌坊搞些碎银子贴补家用,不过已经有人送上钱,她也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边走边揉了揉有些发麻发酸的手。方才对上那几人,乌绫都是用的巧劲儿。灵气行于身,讲究的是一个顺字,她看似用了猛力,实则是以穴位断了他们的“气”。
时辰还早,乌绫略一思忖,将书夹在腋下,朝着一家茶楼走了去。
……
茶楼名曰“洞天”。
还没进去就听见了惊堂木拍桌叫好声,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远近可闻。
乌绫大喇喇走进去。不出意外地,又收到了不少目光的洗礼,但她将银子一扔桌上,小二立刻换了张脸色。
“客官……”
“要最便宜的茶水。”她打断小二谄媚的招呼,果断道,“记得找钱。”
原本以为来大生意了的小二笑容一僵:“……”
气死你。
乌绫心里哼了声。
[太初时年,五大宗门以抚仙宗为首,共御魔难,护佑苍生……]
说书人娓娓道来。
[这位九境圣者,以一己之力击退魔灵,修者和我等普通人才得以绵延至今呐……]
“好!!!”故事结尾,说书人话音未落,堂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茶客无一不在叫好。
乌绫也捧着一杯最便宜的茶,听得津津有味。
冷不防,听见旁边一声嗤笑。
在欢呼声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她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少年端正坐着,格外白皙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
两人正好是并排的桌子。
大概是察觉了乌绫的视线,这少年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还是乌绫先笑着举了举杯子,打招呼。
结果少年唰地一下转过头去了,而后,乌绫眼睁睁地看见他从脖子开始,红晕布满了这张脸。
“……”
乌绫目不转睛地看着,丝毫未觉自己的视线让少年愈发有压力了。
然而她发誓单纯是她没见过世面,少年皮肤又格外白,衬得更加……奇了。
“你你你……看什么!”终是少年先挨不住,气急败坏地开口!
乌绫:“我我我……觉得你好看。”
那少年:“……”
脸更红了。
乌绫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小兄弟勿怪,我只是第一次见这等奇特之观……”
“你你不、不准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
“……”
又过了好一阵,少年终于恢复如初,旁边乌绫只敢以余光瞥着,心里再次道了声——神奇。
“我叫李谯风。”少年率先开口。
“乌绫。”她轻抬手,且以清茶相敬。
说书人已经说起了其他故事。修界广大、修者之众,不愁没有故事。而凡人大多都对冯虚御风的仙人心生向往,也听得入迷。
但听下来乌绫发现了,这位说书人……或者说连带着台下的听客们,都对抚仙宗偏爱有加。
同时也发现了,每每说到抚仙宗,这个叫做李谯风的少年,都有点别样的情绪。
半个时辰之后,茶喝够了,故事也听够了,乌绫欲起身离开。
茶肆人多,集三教九流,她原也只是为了多了解如今的世道。一碗茶的功夫也知道了不少。
“诶,请留步!”见乌绫要走,李谯风也赶忙结账跟了上来,追着乌绫出了茶楼。
“小道友,你也是来参加后日抚仙宗的入宗测试?”
乌绫:“什么测试?”
李谯风纳闷:“你不知道?那为何方才提到抚仙宗时你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又为何一脸嘲讽的样子?”乌绫心直口快。
“……”
李谯风噎了一下,才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按捺不住心事的年纪,老老实实道:“我并非嘲讽抚仙宗,而是在为其不值!九境圣者舍己护住世人,但现在的抚仙宗却没落至此……”
乌绫看清了他眼底的落寞,她对这些不甚了解,因而不便说话,转而道:“既知道没落,你还要入宗?”
少年登时眼神一亮,握了握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乌绫没听懂。
“我娘说,抚仙宗就是等着我去拯救的!我要进抚仙宗,当上宗主,带领宗门重回巅峰!”
“……”
“……”
“你什么表情!”
乌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竟能见到比自己还狂妄的小子。
“看来令堂是真爱你。”
李谯风就知道,他也不多说,只是认认真真解释:“听闻抚仙宗现任宗主深居简出,宗门事宜皆由其弟子代劳,然而门下两个弟子只知风花雪月、捉鱼逗鸟,今年宗门大比又落得个垫底我娘说只要我助宗门在大比夺魁,必然能成为抚仙宗的第一人!”
“你认为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
“你相信会有宿命般的存在吗?”
“我出生时天降异象,鸾鸟夜啼……”
“……”
乌绫忍了忍,终是阴森森道:“时事造不造英雄我不知道,你再说话我相信我会把你打成狗熊。”
李谯风:“……”
闭!麦!
他能看出来乌绫身上有星念之力波动,所以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撺掇: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虽说抚仙宗不比往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则,你若修仙便要择道,如果要成为炼器师的话,只有各大宗门才能提供淬灵石……”
乌绫对振兴宗门并不感兴趣,但是当李谯风提到炼器时,她心念一动。
“淬灵石?”
李谯风看出她意动,忙点头:“炼器师以淬灵石起炉鼎,就像做饭需要生火一样。而如今,除各大宗门外,只有占花楼有少许淬灵石买卖,不过价格十分昂贵。”
乌绫明白了,这淬灵石,看来类似炼器的火种,如果真的只有宗门才能提供的话,这个入宗测试,那她就非去不可了。
“你果真想成为炼器师!我也是!小友我们加个讯玉可好,我的江湖绰号是……诶小友!”
趁着李谯风掏讯玉的功夫,乌绫捂着耳朵溜了。
*
和李谯风分别后,乌绫就找去了他方才说的“占花楼”。
峤水以东,百步往右。占花楼比乌绫想象中的好找——不,应该说是,太显眼了。
占花楼三个大字的牌楼花枝招展地立在空地上,旁边插满了各色花朵,生怕人看不见一样。
乌绫往里看去,眼睛一眯。不对劲,竟然……全在地上摆摊?
说好的大楼呢?
知道的以为来了占花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坊市。
“客人!看一看嘞!”
“哎呀!!!我近来淘到了xx上君绝版墨宝!小友有兴趣否?”
乌绫这一身乞丐装扮在这种场合忽然就变得抢手了起来。
所过之处,吆喝声不绝如缕。
“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墨玉!赔本买卖!童叟无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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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衡山宗掌门亲传弟子!剑道第一人儿时玉枕!九成新,保真!”
“玉虚宫雪仙子同款发带,批发价!”
“天枢宗涿光泉泉水!摊主山下亲自装瓶,随身携带有益修行,修为飙升!括号附带本摊主装水留影童叟无欺括回去!”
“……”
什么玩意儿?
乌绫算是大开眼界。
什么某师兄的废弃剑鞘啊、某师姐同款留影石啊、甚至还有各大宗门同款修仙盒饭……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卖不出的。
不过乌绫问了问价,这些东西大多也不贵,十文到百文不等,估摸着就是买个喜欢。
她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炼器材料捡捡漏,但看样子是会空手而归了。
“这位客人,请出示玉牌。”
乌绫不知不觉走到了头,一没留神,被一个青衣戴着面具的中年人拦了下来。
玉牌?
她打量着男人,只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青鱼玉佩,上面刻着“占花”二字,字纹里隐隐有碎光流动。
乌绫一眼看出,这玉佩,是个上品灵器。
男人所立之处只有一块和玉佩同色的石碑,周围是一片空地。
虽然她目前看不见眼前有任何东西,但直觉告诉乌绫,这地方,不简单。
“入占花楼,交纳一百下品灵石换取玉牌即可,此后客官随时可凭玉牌进出楼中,占花楼在,玉牌在。”见乌绫沉默,这人依旧面带微笑,解释道。
“此为占花楼?”
男人颔首。
“那外面?”乌绫虚心请教。
“不与凡人争利。”男人讳莫如深。
懂了。
占花楼外,常有修者进出,自然也有心生好奇的凡人。有人瞅见了商机,便在牌楼处兜售渔利。对象自然是凡人,所以以普通银两结账;而真正的占花楼唯有修者能够进出,还得是灵石充足、比较阔绰的修者。
摊贩借占花楼赚利,占花楼也借这股人气立于凡世,两不相扰。
“小友可要玉牌?”男人笑得亲切。依他毒辣的眼光,此人步入占花楼如闲庭信步,周身气度,定是某个高手隐匿身份,他这个月的业绩又有……
“送我我就要。”乌绫大气摆摆手,转身,“啧,没钱啊!”
她,真成了天下第一穷的炼器师了!
看着乌绫一晃一晃的背影,男人平和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
日暮时分,趁着北市闭市前,乌绫朝一个猎户买了三只野兔子,以及一篓活蹦乱跳的鱼。比起来时脚步多了一丝沉重,踏上了归途。
……
“寿叔!我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闻。
乌绫挑着三只野兔,挎着一篓鱼,嘴上叼着一根茅草“唰”地一下推开了门。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一院子的棺材。
“寿叔?”
乌绫往里走了两步,没见着人,于是轻轻放下身上所有东西。
与此同时,她目光快速从院内滑过,确认没发现异常的地方,松了口气。
这才关上门,重新拿起一地的食物。
乌绫将兔子直接扔在了门前,随后拿起鱼篓朝着厨房走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
鼻子动了动,肉?
乌绫循着香气揭开了锅——
只见蒸屉上两个碗紧紧靠着:一个碗里装着冒尖的肉,一个碗里是香喷喷的米饭。
灶台里留了炭火,锅里的晚饭仍然冒着浓浓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