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林灯与沈长明在叩玉坊吃到了闭门羹。
无功而返后,林灯在坊门前的摊位上要了两碗绿豆糖水。
沈长明似乎不喜甜食,方才的酸梅饮只啜了一口,此刻面对绿豆糖水,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二汤匙,而后便懒懒地靠在竹椅上摇着扇子,安静地打量叩玉坊的门楣。
淡极生雅,浓极生艳,二者本难得兼。然叩玉坊却偏将极雅与极艳揉在了一处。
乐坊临河铺展,占去大半条长街,重楼飞阁层层相接,宾客往来如织;尚未入内,箫鼓管弦之声便已越过高墙,徐徐入耳。踏入坊内,朱栏画栋,锦幔垂金,几树木槿开得如火如霞,映得满院流光溢彩。偏在这浓艳深处,又生着数丛青碧芭蕉,长叶覆过曲廊,清风一过,蕉叶轻响,丝竹隔水而来,竟又生出几分幽静清雅。
方才,二人穿过满目繁华,便见一脉活水横贯坊中,自然而然将叩玉坊隔作前后两重院落,中间仅以一座曲桥相连。桥前立着两名青衣侍者,见二人走近,便含笑横身拦住:“二位留步。前院供宾客听曲赏乐,后院却是坊中乐师起居、制器之所,不便外客擅入。”
林灯直言自己要见乔先生,侍者只道先生抱恙,近日概不见客。任凭她巧舌如簧,夸大其词地言说自己要购置一支绝世无双的笛子——不管耗费多少银钱,侍者仍不为所动,甚至连传话的动作都没有。
碗碟砸到木桌的声音传来,迫使沈长明收回神思,只见坐在对面的林灯此刻已饮尽一整碗糖水,正向他高谈阔论自己的判断:“这个乔先生很有风骨,不为银钱所动。这种人的钱最不好赚。”
知难而退?倒也算明智之举。
沈长明颔首,正要开口夸赞,林灯却抢先一步道:“但是一旦能赚到,就是一大笔钱。”
她郑重其事地继续补充:“视银钱如粪土的风骨,最怕的就是死缠烂打的厚脸皮。”
沈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一碗绿豆糖水在她肚里又酿出了怎样的坏主意。
他忽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果然,银铃般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沈长明,你重操旧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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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玉坊内。
一水之隔,前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后院却一派幽静,仿佛并不同属一个世界。
侍女端着药盏拨帘入室,轻声道:“坊主,喝药的时间到了。”
乔琯手撑额角,斜倚在木榻之上,闻声略略抬眼。他身上只披着一件月白薄衫,乌发未束,散落肩头,愈发衬得面色苍白。
侍女会意,将药盏放在榻旁案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乔琯的目光在药盏上淡淡停了一瞬,随即重新阖上眼。
只是闭上眼后,那道本在记忆中已模糊的身影此刻反倒愈发清晰。
粉色衣袂在眼前晃来晃去,女孩蹲在榻边,仰着脸柔声问他,药苦不苦。
若是苦,她可以替他喝呢。
乔琯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伸手揽过那盏早已凉透的药,仰首一饮而尽。
紧紧身上衣衫,乔琯撑起身子下榻,缓步向门外行去。
穿过一段曲廊,前方便是一座临水小亭。亭子四面垂着细竹帘,案上早已备好清茶与几册账簿,一名青衣主事垂手立在亭中,显然已候了多时。
见乔琯走近,他立即躬身行礼:“坊主。”
乔琯微微点头,在石案旁落座,饮一口清茶。主事开始汇报坊内一日的事宜。
无非是各处分坊送来的账册、下月赴诸州献艺的行程、权贵豪商递来的宴帖,以及后院工坊接下的几桩名器订约。乔琯偶尔颔首,间或问上一句,神色始终淡淡。
主事看出他似有心事,却也不便多问。临了,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听闻公孙府近日出了些变故。少说也有半个月,陵公子怕是来不了了。”
乔琯面不改色,垂眸拨了拨茶盖:“不来倒也清净。左右我近来身子不好,也经不起折腾。”
主事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收了石案上的账册,转身离去。
行出几步,忽被乔琯叫住:“公孙府有何变故?”
管事站在亭外,声音稍扬高:“眼下只有些风声,详情尚不清楚。这几日公孙府里的家仆嘴极严,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竹帘低垂,将亭中那道身影隔得模糊不清。主事看不见乔琯的神情,只听得片刻沉默之后,里面传来低低一句“知道了”。
主事躬身告退。
待脚步声渐远,乔琯忽然掩唇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泛起一层病态潮红,额角亦沁出细密冷汗。
他缓了许久,才拢紧身上的薄衫,撑着石案起身,沿来路慢慢踱回房中。
这一觉直睡到日暮。
梦境纷杂、繁絮而又细碎——这一场昏睡非但未使他神思清明,反倒平添了几分疲乏。
偏生耳力极敏,堪堪清醒,便觉察了前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嘈杂。
乔琯揉着额角,伸手摇响榻边的铜铃。
侍女闻声而入。
乔琯问道:“前院何事,如此喧闹?”
侍女向门外望了一眼,低声道:“奴婢去问问主事。”
半炷香后,主事气喘吁吁地踏入房门。乔琯倏然抬眼,眉间掠过一丝不悦,似是不满他如此失态。
主事语速急促道:“坊主,门前那棵巨槐下,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处算命摊。那算命郎似乎算得极准,前院的客人听了消息,尤其是那些女客,曲子才听到一半,便已争先恐后地出去排队了。”
叩玉坊车马盈门,常有小贩沿街支摊,借着来往客流做些小本生意。乔琯一向不理会这些,却最厌恶失序的喧闹。他蹙起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主事会意,躬身退出房门,点了几名护院,匆匆往坊门外赶去。
巨槐树下,沈长明端坐摊后,早已疲累不堪,面上却还维持着温和笑意,强撑着应付眼前排成长龙的客人。林灯坐在他身侧,笑眯眯地收钱。
一卦只收一枚铜钱。纵观此生二十载,从未做过如此廉价的买卖。
自然,若是刻意算错,一连几回,人群也便鸟兽散尽,但沈长明有沈长明的原则——不准的卦象,决不会从他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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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道出。
所幸身边这个贪财鬼也懂得做事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眼见队伍越来越长,拍一下桌子,起身喊道:“各位,一卦一铜板,算的不单是天机,也是缘份。今日,天色已晚,我待会掰下一根槐枝,枝上几片叶子,就再算几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反手从树上扯下一截细枝,拎到面前——寥寥五叶。
林灯拎着鸡羽般大小的枝条向众人不住展示,口中振振有词道:“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她心下自有成算——已在叩玉坊门前上蹿下跳了两个时辰,阵仗铺到这份上,坊里若还无人露面,也就没有继续摆摊的必要了。
恰逢此时,主事带着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地从正门行出。
林灯眯了眯眼睛,嘴角微扬,顺手将那槐枝扔到脚下。
沈长明正摆弄算筹,有一搭没一搭地替面前客人推演八字,抬首,却见主事已行至摊前,沉声道:“二位在叩玉坊门前聚众喧闹,扰了坊中清静,还请立即收摊离去。”
沈长明扔下算筹,松松向后靠去,偏头觑了一眼林灯。
被觑之人挺直腰板,大声嚷道:“这满街皆是支摊做生意的,凭甚他们做得,我们做不得?”
主事脸色一沉,扬声道:“旁人做的是寻常营生,可不曾搅得坊中客人纷纷离席。二位既坏了叩玉坊的规矩,自然留不得。姑娘若肯识趣,立即收摊离去,此事便就此作罢;若还要胡搅蛮缠,也休怪我们不客气。”
言罢,几名护院齐齐上前一步,吓得林灯向沈长明身边靠了一靠。
气势上却不虚。林灯叉腰向身后排队的顾客高声道:“诸位,我们二人在此摆摊,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只想替大家解忧消愁,结些善缘。我决意,排队的大家伙儿,挨个儿算过,分文不取,诸位意下如何?”
人群顿时轰然叫好。
主事的脸青白交加。门前排队之人,皆是叩玉坊的常客,如何能够轻易得罪?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煽动众人,借满街看客令他投鼠忌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见主事脸色变了一变,林灯悄悄扯扯沈长明的衣服,意在告诉他——少安毋躁,鱼儿就要咬钩啦。
果然,主事上前一步,压低音量道:“姑娘,你与我们叩玉坊无冤无仇,何故作此为难?这长队若挨个算过,你家郎婿怕要先累呕血了。”
林灯脸颊登时赤红,立刻辩驳道:“不准瞎说,这是……这是我家哥哥!”
沈长明抬头,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
哥哥?他同她仿佛长得并不像。
主事的耐心已经耗尽,耽搁这么久,坊主怕是已不豫至极。
他压下火气,直截了当地问:“二位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灯脸上的红意尚未褪尽,闻言却立时压下羞恼,正色道:“我们要见乔坊主一面。”
主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见坊主做什么?”
林灯欢喜道:“买笛子啊。”
主事脚下险些一个趔趄,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道:“……我去替二位通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