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灯起了个大早。
昨夜初至玢芷,她便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小船才靠上码头,远处便铺开了一片灿然灯海。玢芷如同从无真正的夜晚一般,临水楼阁层层叠叠,檐下悬着数不清的纱灯,风一吹,灯影便轻轻摇荡。金色的光落进河里,被水波揉碎,又顺着粼粼水面一路流淌。
通往城中的大路同样灯火通明。挑担的商贩、来往的车马与摩肩接踵的行人从光影间穿过,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音,喧喧嚷嚷,仿佛满城的灯火与人声都在缓缓流动。
只可惜,最后一段水路实在湍急。小船被浪头推得左摇右晃,犹如秋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林灯倒不觉得害怕,反而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直到双脚踏上栈板,回身招呼沈长明时,才发现昔日一向游刃有余的算命郎此刻面色煞白,仿佛下一刻便要昏倒。
林灯只好临时雇了两个码头船夫,一个替沈长明提着竹箱,另一个架住他的手臂。一路蹒跚,沈长明随着林灯挪到了落脚的旅店。
晕船嘛,难受得很,不能怪他。只是不能领略玢芷的缤纷夜景,林灯很是遗憾。故而第二天大清早,她便咚咚敲响了沈长明的房门。
沈长明还有些晕眩,却不忍再叨扰她的雅兴,赶在林灯第三次敲门前换好了衣物,拉开了房门。
开门的一瞬间,微愣。
林灯换了一身珊瑚红的衣裙,头梳分肖髻,斜插一只晴水玉钗,珍珠流苏徐徐垂下,微微晃动。偏偏前几日垂在额前的碎发今日一并梳了上去,便露出光洁的额头,双蛾微挑,眸光流转,好似在问他今日的着装如何。
见沈长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收,林灯忽而羞赧,后退一步,小声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世道如此。并不是我着意打扮。”
沈长明垂头望她,微微挑眉,不着痕迹道:“我似乎并未夸你今日更漂亮。”
林灯闻言一噎,刚有恼意,思绪忽而转弯,眨眨眼睛:“咦?什么是更漂亮?难道你之前便觉得我漂亮?”
言毕,她心中泛起得意之情。
总教他占嘴巴上的便宜,她也要尝一尝这份滋味。
沈长明却歪头,唇角扬起:“是啊。”
林灯顿觉脸上作烧。
恰有客人擦身而过,觑林灯一眼,边踏下楼梯边喊:“掌柜的,今日果品可有红桃?”
对面的沈长明噗嗤一笑,眼睛弯成桃花。
林灯瞪他一眼,脸上绯云更甚。沈长明却一甩折扇,侧身越过她踏出房门,悠悠道:“走罢。”
白日的玢芷城,相较夜晚逊色几分,却仍显富庶水乡的风韵。河道纵横穿城而过,乌篷小船载着成匹绸缎往来其间。临街铺面早早卸下门板,檐下悬着五色丝绦。林灯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白日里的玢芷褪去了夜间的绮幻,却另有一种清丽从容的气韵。
她偏过头,扬声问落在身后半丈远的沈长明:“沈郎君,你说你从大都来。玢芷比之大都,如何呢?”
沈长明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玢芷浮光跃金,胜在灵秀;大都城阙巍然,自有气象。各有各的好。”
林灯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叉腰道:“不准这样讲。一定要选一个你更喜欢的。”
这女郎似乎在为玢芷的美丽引以为傲,并莫名地生出竞争之意。
沈长明微微蹙眉,佯作思索状,半晌好笑道:“那我大约更喜欢玢芷。”
林灯满意,面上漾出灿烂笑容。然眼珠儿一转,旋即又道:“我来自柏原,玟州的柏原县。虽然玢芷很好,但是我更喜欢我的家乡。”言毕转身,走得欢快,玉钗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缠上薄薄一缕发丝。
晚上梳头时,她大约要疼得呲牙咧嘴了,沈长明想。
午时,二人已逛过小半座城。林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借过沈长明的扇子遮阳,领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街边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
酒楼名唤洞庭芳,门庭宽敞,内里陈设亦十分讲究,入门列着山水屏风,桌上素瓷花觚中斜插新荷。厅堂中央设一方水榭似的小台,活水绕台潺潺而过,琴师拨弦,歌女低吟,清音和着潺潺水声,徐徐落入满堂推杯换盏声之间。
林灯挑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水牌,垂眸细细看了一遍,指着上头的菜名道:“要一道清蒸鲥鱼、一道荷叶粉蒸肉......再要一碟糟鹅掌、一碟清炒莼菜,最后添两碗碧粳米饭。”
点罢,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长明:“你可有忌口,亦或者不爱吃的?”
沈长明笑道:“林姑娘已经替我点得很周全了。”
林灯满意地将水牌递还给侍者,又补了一句:“再上一壶酸梅饮,要冰得透一些。”
言毕,斟一杯茶水,又从怀中摸出一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小药丸,随茶水服下。
沈长明眼神微动,语气却仍是轻飘飘的:“林灯姑娘在吃丸药?可是身体不适么?”
林灯小心地将瓷瓶装回怀里,随口回答:“我先天体弱,这是我阿爹阿娘替我配的一剂补药。”
沈长明点点头,又道:“那林灯姑娘此次,打算以何种方式拿下新医案呢?依旧是张贴布告?若是这样,不妨替我也贴一张.——”
一言未毕,林灯竖一根手指在唇前,嘘声打断他道:“莫要说啦!这次千万不可重蹈覆辙,已经吃过一次亏,还要再吃一次么?”顿了顿,神秘兮兮道:“我已想了一个新法子,我们佯装旅客,这几日暗中查访。找到真正有钱的、合适的、良心好的人家,再出手也不迟。”
沈长明眉头微微皱起,却不自觉扬起唇角,压低音量问道:“林姑娘,你不妨同我交个底......你的医术,究竟是半吊子呢,还是出神入化呢?”
林灯眨眨眼,长睫扑闪如同蝶翼,小声道:“不好形容。发挥得好,便药到病除;发挥得差,也不至于闹出人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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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长明扯扯嘴角,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林灯手指缠起一缕发梢,以为沈长明此刻又回忆起赵府之事,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开始嘀嘀咕咕地为自己找补:“这回我不随意收取银钱了。我同人家事先讲好,医好了再收费用,医不好就一文不要,你觉得呢?”
沈长明不作回应,反而倾身凑近,也学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林灯姑娘,你为何如此缺钱呢?”
林灯看他一眼,抛下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高傲道:“同你讲了,我要去南召。”
沈长明重新坐直,笑笑:“若只是想去南召,你颈间那把长命锁,够往返三个来回。”
林灯倒也不遮掩:“是啊,我家很有钱的。”
沈长明哑然失笑:“既有钱,又为何如此贪财呢?”
林灯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似乎他问了一个极其浅显的问题——
“因为还不够有钱啊。”
沈长明一时愣住。
恰在此时,侍者陆续送来菜肴,三荤一素,色香俱全。
林灯忙招呼他:“吃吃吃,这顿我请客,不吃白不吃。”说着便抬箸,夹一只鹅掌丢入沈长明碗里,飞快道:“吃脚补脚。这几日走路多,你要多吃些。”
沈长明夹起鹅掌,眼前莫名浮现出自己生着一双鹅掌,在长街上一摇一摆走路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
再抬眼时,林灯已在对面吃得不亦乐乎。
沈长明轻轻叹口气,放下鹅掌,转而夹了一筷鲥鱼肉。
饭毕,二人正要回客栈歇息,林灯却忽而想起什么,抬头问侍者:“你们这儿,最大的乐馆在哪里?”
侍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叩玉坊名属第一。”
林灯困惑道:“我问的是乐馆,卖乐器的乐馆。你怎么说出一个乐坊的名字呢?”
侍者笑道:“并未答错。姑娘有所不知,叩玉坊前院听曲赏乐,后院制琴修箫,城中最好的乐器十有八九都出自那里。我们洞庭芳的乐师,便都是出身叩玉坊的。只是不知姑娘想买什么?”
林灯道:“笛子。”
沈长明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微顿。
侍者想了想道:“那姑娘更该去叩玉坊了。坊主乔先生善笛,坊中珍藏的几管名笛,听说都是他亲手调过音的。只不过——”
林灯忙问:“不过什么?”
侍者道:“听闻乔先生近日身体抱恙,不便见人。姑娘若着急,挑一管寻常竹笛也是一样的。”
林灯闻言,眼睛忽而一亮,看向沈长明。
侍者一脸茫然,不知为何这姑娘为何一听坊主抱恙,便眼冒精光,仿佛一只打起精神的狸猫。
沈长明放下茶盏,已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叹道:“林灯姑娘,刚歇了两日,你该不会又想替人治病了吧?”
林灯肃然纠正:“是去买笛子。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