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老爷子在林灯预期下悠悠转醒。
林灯请来赵叙,退至一旁。赵叙立在床前,端详着清醒但虚弱的父亲,面上神色一如往昔,看不出差别。
林灯斟酌着开口:“该做的都已做了。只是这股热症……我着实未见过,所以也不会治。但摸着脉象,日久天长,大约还是会危及性命的......”
一言未毕,床上的赵老爷子忽而动了动,枯瘦的手在半空摸索片刻,竟抓住了赵叙的衣角。赵叙身形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猛然回首看向林灯。
他在怕。怕林灯诓他,更怕父亲一切如常。
林灯不理会他的视线,只是默默看着床上鬓发皆斑的老人。
赵老爷子攥着赵叙的衣角,睁大眼睛,忽而发狠道:“今日是我成婚之日,你是谁?拘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淑贞若是等急了,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叙缓缓转过头,望着自己大声呓语的父亲,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半晌,他一把扯回被赵老爷子抓着的衣角,不顾后者气喘不止的怒骂,随即抬腿向门外走去。
走至林灯身边时,低声道:“你随我来。”
林灯默默跟上。
又至赵府偏厅。
赵叙仍坐于上首,示意林灯落座下首的交椅。林灯摇摇头,站立道:“该做的我都已做好。放我走,也放我的朋友走。”
赵叙端起茶碗,轻撇浮沫,饮一口道:“前几日还说不相识,如今倒成朋友了。另外,林医师不打算讨要报酬吗?”
林灯冷笑一声,接口道:“定金的百两纹银,你已经付过了。至于剩下的,你爱给就给,不给也罢。我如今只求速速离开。”
赵叙放下茶碗,玉扳指与桌面轻叩出声,引得林灯又想起与沈长明齐齐被抓的那一日的情景,不禁厌恶地偏过头。
上首传来声音:“林医师,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后,不要让我在这座城里再看见你。”
话音刚落,林灯便拎起脚边的药箱,疾步出了偏厅,向西厢房奔去。
她要去见沈长明,告诉他,他们安全了,可以离开了。她只是耽误了几天,并没有食言。
眼看临近西厢房,林灯却放缓了步子。
她发现门口一个把守都没有。
心陡然揪起,稍稍止步,而后飞奔至门前。
锁链已消失不见,林灯“砰”的一声拉开房门,却发现内里空无一人,仅有积尘飞舞。
浮尘散去,只见曾散落在地上的捆手麻绳,此刻安静地并在一起,一枚小铁片在旁边紧紧挨着。除此之外,整间屋子再无他们二人待过的痕迹。
林灯觉得自己的脚下有一些发软,一颗心登时狂跳不止。
一仆从提着木桶在门口行过,林灯跑出去,一面指着西厢房,一面抓住他的胳膊不住晃道:“这里面关的人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仆从扫她一眼,一把甩开她的手,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上一边去。”说完便走。
林灯一跺脚,泪水毫无征兆地在眼眶滚出。
他们对他怎么了?
她那日许诺过他,第二日就让他平安出府的。
没做到,通通没做到。
她让一个无辜的人为自己的莽撞和贪婪付出了代价。
林灯转身直奔偏厅,一面跑,一面不住抹着眼泪。
偏厅门口,赵叙正缓步行出,刚吩咐完管事再寻一资历年老的新医师为父亲医治热症。三个月的忧心如焚,三个月的提心吊胆,使他此刻只想睡个好觉。
刚走到门前,便见到那位女医师站在一丈远的地方,提着药箱的手微微发抖,红着眼眶,正向他怒目而视,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时亮出爪牙的小兽。
赵叙止步,大约猜到了所为何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灯抬起手,压在胸前。她的脖子里除了那把长命锁,此刻还挂了一枚荷包。荷包里的东西,若运用得当,足以摧毁这个赵府的新任家主。
她打定主意,若已发生最坏的情况,便和对面之人鱼死网破。
赵叙忽而开口:“林医师,忘了知会你。你那位朋友,一日前便已先行离去了。”
一颗泪珠挂在林灯的鼻尖,她愣了一愣:“你没骗我?”
赵叙点点头:“我前日已派人查过,此人八九日前才初至此城。江湖骗子而已,不同你林医师身怀绝技。留在府内,徒耗饭食。”
林灯大怒:“他吃的又不多!”
赵叙不理会她,扬长直去。
-
林灯对赵叙的话半信半疑,收拾东西离开赵府后,先去了后门那棵梧桐树下。
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空无一人。
心下有些担忧。林灯去问那卖烧饼的妇人。妇人说,梧桐树下原本一直无人摆摊,直到前几日,才来了个算命先生。可那人摆摊不过几日,便在一个傍晚被一群家丁绑走了,把她吓得不轻。
与赵叙说的一致。这让林灯稍微放了一点心。
次日,林灯在洛水城游荡了一天,逢人便问有无看到一个鹅黄衣衫的算命先生,却一无所获。直至黄昏,去码头定明日坐船用的竹筹时,方在一船夫口中得到些消息。
船夫说,他白日间看见一个穿着黄衣的公子,背一竹箱,下午上了船。不过他只看到那公子穿黄衣,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算命的。
林灯问:“那个穿黄衣服的,他长得怎么样呢?”
船夫想了想,诚实道:“那位公子要是去唱戏,我家的婆娘应该能日日住在戏馆。”
林灯笑了,点点头,从布兜里掏出方才买的莲蓬,请船夫吃。
船夫顺手接过,塞进衣襟,笑道:“每日回家都要给婆娘带吃食。今日有姑娘这莲蓬,不花钱也能堵住那位姑奶奶的嘴了。”正说着,手下一撑竹竿,小船荡悠悠地漂向埠头。
橘黄的落日余晖照在整个码头,四处喧喧嚷嚷,妇人洗米,行人下船,船夫归家。
一阵南风吹来,裹着炊烟的气息。
林灯垂下头,忽而有些失落。
就这么离开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她轻轻一踢,脚边一颗石子飞出,扑通砸入水里,惊起一片涟漪。
林灯看着那片涟漪徐徐散开,一圈轻于一圈,最后复归于平静。
低着脑袋,她慢慢地踱回了客栈。
-
次日一早,林灯便登上了通向玢芷的船。
前往玢芷——江淮地区第一富庶的城池,是她认真考虑了一晚上的决定。林灯七岁时,曾在市井书刊中读到过关于玢芷的描绘。自那以后,这座流淌着金光的城池便深深印在她心中,令她心驰神往。跑到她爹面前嚷着说想去,爹爹说她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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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时就去过了。
那一天,林灯躺在床上苦苦回忆了半夜,直至撑不住才昏昏睡去。第二日醒来依旧想不起来——关于这座城,她一点记忆也没有。
这事被林钟知道后,笑她傻,说她两岁时候还在皇帝的金椅子上坐过,今晚再好好想想,看能不能记起来。
林灯被气了个半死。
如今真要去玢芷,林灯决定到了以后,要买些柏原乃至整个玟州都见不到的稀罕物寄回去,好好堵一堵林钟的嘴。
不过如今去的理由没有幼时那样虚幻飘渺了,很简单——玢芷有钱,玢芷的人也有钱。
林灯坐的船是流水船。
之所以如此命名,原因便是大船在前,小船在后,粗壮纤绳将大船小船相连。风和日丽时,到了水流和缓处,小船不动,仅靠大船带着滑行,速度慢,舒服,宽敞。
小船一舱容纳三人,林灯起得早,上船时就她一个。今日的天气极好,清风习习,水波不兴。小船慢慢行出洛水,抬眼望去,青山夹两岸,碧水窄蓝天。
林灯躺在床舱里,拿新买的斗笠轻轻盖在面上,竹香不住往鼻里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闻一悠笛声,清扬婉转,好不悦耳。林灯迷迷糊糊推去面上斗笠,发现船上似乎多了一年轻的男子,立于船头,身着蓝衫,身形翩翩如玉,正背对着她吹笛子。
林灯揉揉眼,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东西揽到身旁,戴上斗笠,退至船舱一角。
一曲毕,那人转身,俯身入舱。
林灯还在打瞌睡,看清男子面孔时,却呆了一呆。
竟是数日未见的沈长明。
纵然昨日寻他一日未果,今日乍然相见,林灯却没有惊喜,反而生了一丝怯意。
实在太巧合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艘小船上?
林灯瞟一眼他脚边的竹箱,心中疑惑更甚。
沈长明歪头看她,发现了对面少女的抵触之意。
他把竹笛伸出去,在林灯斗笠前轻轻一晃,语气轻快道:“拜姑娘所赐,还没谢你。”
林灯觉得这人好像有点自来熟——同自己讲话时,就像刚分别一个时辰,而不是好几天。
况且上次那件事那样吓人,都不问问怎么逃出生天的么?
林灯把斗笠掀起一点,看一眼那根笛子,脱口而出道:“品质一般。”
不对,不是应当先问他为何说这是拜自己所赐吗?
沈长明却已接口:“洛水临街乐馆里最贵的一支。”
林灯摘下斗笠,摊开手掌。
沈长明把笛子放在她手心。
林灯仔细看过一遍,归还给他,“我看你被人骗了。”顿了顿,还是开口问他:“为何说拜我所赐。那日,你可是被我掀翻了摊位,又因为我被抓进赵府的。”
沈长明耸耸肩,“我在洛水城一共摆了四天摊子,统共赚了十几个铜板。被拘的第二天,那个赵公子找到我,说大约把我冤枉了,给了我十两纹银的路费,让我离开洛水城。”
竟与赵叙所言严丝合缝。
看来那赵叙为人也不算太坏......至于沈长明......
林灯问:“这只笛子,你花了多少钱呢?”
沈长明答:“八两。”
林灯乐了——八两可以买十只。
傻瓜一个,不足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