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林灯长明 > 4. 梧桐夜夜雨
    夜间,暑气渐消。林灯趴在窗棂前发呆。晚风携着凉意,徐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一整个白日,赵少公子没有再见她。除了陪侍的婢女换了人,且增加到四个以外,一切如常,如同之前那场兴师动众的逃窜从未发生过。

    她也收敛了脾气,安安稳稳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脑袋埋在臂弯里——晚风吹不掉突如其来的愁绪。

    一、二……十四、十五。

    这是她离家的第十五天了。

    出门前,阿娘已连哭数日,眼肿得像个桃儿,躲在房里不肯送行。爹爹倒是一路护送,在车厢里却一个字也未同她说,只是不住叹气,直至她上船前,才紧锁着眉头低低嘱咐一句——“钱若是不够用,就速速归家。切记,身上一定要有够回家的路费。”

    他们都生她的气,都不理解她为何执意离家远行。

    然他们爱她,所以允许。

    林灯垂下眸子,抿了抿嘴。

    这几日的动荡,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世事的艰险与人心的叵测,但这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是她铁了心要从一个坚实的堡垒里溜出,抛掉爹爹和阿娘无微不至的庇护与宠爱,去闯荡一个虽有所耳闻、却从未置身其中的陌生世界的。

    林钟曾敲着筷子这样评价:“明明羽翼未丰,却非要做提前出巢的小鸟。”

    不过不后悔。就应当这样做。

    不是谁都有机会长到羽翼丰满的。

    林灯抹抹眼泪,起身关窗,抬头看见嵌在漆黑天幕里的明月。

    关窗的动作一滞,她想起了还被关在西厢房的沈长明。

    于是焦急地挠了挠脑袋。

    可一味上火也没有用——少公子虽未开口,她却大约猜得出来,直至她医好赵老爷子的毒,再成功完成一个失忆老者的塑造,她和沈长明才能顺利离开赵府。

    于是焦急地躺在了床上。

    最后焦急地入眠。

    --

    次日,天未大亮,林灯便已起床。

    匆匆洗漱后,推开房门,却见廊下立一绿衣女子,身形清瘦,墨发用一枚玉簪松松挽起。

    女子缓缓转身,极干净清致的一张面孔,似出水芙蓉。

    林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萌生出一股无端却强烈的直觉——

    她是束菱。

    女子双手交叠,像是拿着什么东西,轻轻点头向她致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收敛了视线,慢慢偏过头去。

    林灯侧过身子,让出进房门的路。

    女子却摇了摇头,走上前来,拉住林灯的手,在她手心放了一枚荷包。

    林灯呆呆看着手里的物什,一时不解何意。

    女子望着林灯,眼睫颤动,眸带莹光,半晌轻声道:“林医师,多谢你。”

    而后转身离去。

    林灯歪头看着绿衣消失于长廊末头,而后垂首观察手里的荷包。

    很精巧的一枚荷包,银色的缎子,绣着竹叶,针脚细密,但比起绣坊的工艺还是差些,可以看出是女儿家的闺房手笔。

    捏一捏,传来窸窣声,似乎装有东西。

    林灯打开荷包,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滑入掌心。

    纸片边角泛黄,似是经年之物,折痕处泛着毛边,已十分脆弱,足可见留存之人曾无数次打开,又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折起。

    林灯展开第一张,几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叙兄,见字如晤。家中横遭变故,朝夕之间,白云苍狗。吾父已下死牢,恐不得翻身,母求外祖,未得入门。人心炎凉,始知其味。人各有命,我已认命。昔日同窗情谊铭记在心。梧桐夜雨,声声别离,各自珍重。——束菱亲笔”

    第二张的纸厚实许多,字迹刚劲而潦草,似是匆忙中写下——

    “束菱,来信悉知。令尊之事我已跪求父亲,他亦应允明日去见苏伯。裁办此案之人与苏伯相熟,必定保全汝父性命。风波一过,我便恳请父亲差人上门求亲。时值深秋,春亦不远。知你喜爱棣棠,后院已种满园。花开之日,与卿携手同观。——赵叙”

    林灯拿信的手微微一颤,接着迅速打开第三张,却不见字迹,只掉出一枚干枯的棣棠花。

    --

    将那枚荷包妥善安置在怀里后,林灯马不停蹄赶去了赵老爷子的房内。

    昨日已为他再服下一剂解毒的汤药,今日微一搭脉,体内余毒已清。至于从青楼带回来的那股热病,她不懂,也医不得。究竟是否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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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新的医师先来医治此症,林灯托陪侍之人询问赵叙的意见,对方却未置可否。

    林灯了然,打开药箱,开始调配那一剂药。

    龙脑香、月见藤、石菖蒲再添上合欢花,最后在箱底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入最后一味青萝引。

    这个瓷瓶,还是临走前从刘老二药柜底层偷来的。

    药材混合磨成粉末,佐以蜂蜜搓成龙眼大的丸子,就制成了古籍中所记录的忘忧散。

    一丸下去,忆事如水中望月;二丸,识人如雾里看花;三丸以后,记忆全消。

    林灯轻轻叹口气,将丸药递给侍婢,嘱咐用柏叶煎水送服。

    侍婢在屋内侍弄小炉煮水时,林灯坐在几日前那张竹椅上,托着脑袋静静地看。

    她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忍住,于是低低问道:“你家公子,和赵老爷感情好么?”

    侍婢未停手下的动作——较之前那位,这个侍婢显然年纪大些,也沉稳许多,煎药、生火皆不慌不忙,更像是经久服侍的人,闻言随口道:“医师问这话做什么,横竖爹是爹、儿子是儿子就对了。”

    林灯微愣片刻,讪讪道:“我只是觉得公子他对老爷的病十分上心,但少来探望,所以有些纳闷。”

    侍婢低头接话道:“你眼力倒是不错。我家公子和老爷,自小便是话少。这也不怪公子——夫人去世的早,老爷虽未续弦,却也从来没闲着,公子思念他娘,为此怄气,可哪有儿子能管爹的呢。倒是那位束菱姑娘,这几天怕是要哭出一缸泪了。也怪她没福,眼见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却遭了这么一档事......”

    林灯疑惑:“飞上枝头变凤凰?”

    侍婢放下手中药杓,瞥她一眼,“不然呢?祁州来的风尘女子,听说是什么乐伎,能识字也会念书,老爷三个月前去祁州办事带回来的......”

    乐伎?

    眼前忽而浮现出那一行娟秀的小字。

    梧桐夜雨,声声别离。

    林灯默然。

    三月前,春末,束菱还是见到了那片盛开的棣棠。

    林灯不愿再深究那两封信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难过。

    别过头去,她哑声同那侍婢道:“一日一丸,莫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