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仅有她一个客人的大道茶馆里和掌柜大眼瞪小眼时,林灯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掀了沈长明的算命摊。
听了那个算命郎的话,她乖乖沿着西路逃窜,愈跑,路竟愈窄,最后竟踏入一条死巷子时,抬首一瞧——牌匾横悬,大道茶馆。
第一念头,她觉得那人大约是这家茶馆聘请的托。
茶馆坐于巷子尽头,生意自然一般。但林灯不敢沿路返回,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店面小小,三四张漆面磨得发白的方桌,几张矮凳,窗台一只粗瓷壶,插着干枯的狗尾巴草。
林灯挑了个角落的座位,点了一壶清茶,然后开始郁郁寡欢。
因着一张漂亮的脸而受骗,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追溯到上次,还是林灯刚满三岁时——彼时她刚被父亲带着走过大江南北四处求医一整年,堪堪归家,便见到一个穿着簇新锦蓝衣裳的俊美少年在她面前晃啊晃。林灯被少年弹到门口的一辆木质小车逗得咯咯娇笑,蹒跚去追,将小车攥到手里时,扭头发现自己刚咬了一口的糖山楂已进了少年的嘴里,始作俑者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一只青蛙。
林灯“哇”地一声大哭,从此对她哥林钟大竖戒心,且埋下认知——长得越好看的人,就越会骗人。
愤愤饮一口涩苦的茶水,再将杯子重重砸到桌上,林灯一面对自己重蹈覆辙的行为感到懊悔至极,一面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网中之鱼。扭头避开掌柜投来的怒目而视的眼光后,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失误是事出有因——谁知道天底下还有比林钟更会迷惑人的一张脸。
茶馆虽小,规矩却大,每隔一个时辰,掌柜便来催促林灯添一壶水——普洱五个铜板,热水一个铜板一壶,加上扔给沈长明那一块银锭,林灯此次初出茅庐后的首次行医,一分钱没赚到不说,还倒亏一笔。亏钱事小,有违家风事大——这笔买卖若是被林灯的财主爹听到,怕是大腿都要被拍烂。
近黄昏时,白日出工的人纷纷归家,巷弄里冒出袅袅炊烟,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林灯起身,在门口探头探脑,确认直至此时也未曾有家丁沿此路追来后,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林灯转身离店,钻进一户人家里购置了一身粗布衣裳,换下了自己的长裙,而后提着药箱,气势汹汹地直奔沈长明的算命摊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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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见到她之前,沈长明曾有过一些设想。
古籍里关于这种体质是这样描述的——
“有生而毒者,毒血同源,不分主客。其血可解百毒,唯不能解己身。是谓药人。”
“药人不寿。三岁而毒定,十五而形显,二十而竭。历代所载,无一逾之。”
寥寥几句,再无其他。初看时,他便蹙了蹙眉——关于药人的描述太少,既无实例,也无生平,简直无从下手。于是只得起了毫无头绪时才用的水卦,开始倒推。漾起的波纹里,仍是飘渺而杂乱的信息,观澜一夜,终于确定出一地点。五日后,沈长明出现在了此城。
虽无记载,可他也能大致推测出拥有药人命数的女子的形容——拥有这类特殊命格的女子,一般都会生得比较美丽,再加上自生下来便强势占据躯体的夙毒,整个人大约便是西子再世——比如捧心蹙眉,比如弱柳扶风。
水卦的卦象并未骗他。身处此城后,顺手起爻,爻爻皆准——铜钱落案,六回而止,明得风山渐;四爻动,变作天山遯。
巽入艮止,属西南一隅;渐者徐行,遯者退藏,当寻者正生退逃之心。这座城池不大,西南一角,皆为赵府所占。次日,沈长明便在赵府后街摆了一处算命摊。
头两日,替几个妇人算了自家郎婿的前程,后一日,为逃学的孩童算了先生病愈的日期。到了第四天,门可罗雀,生意归零。
午后日头正盛,蝉声聒噪,沈长明摇着扇子百无聊赖,忽听到一阵促急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一个提着药箱的姑娘正朝他跌跌撞撞奔来,水蓝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漾出一片小湖,棣棠的花瓣星星点点,在湖面漂来漂去。
沈长明摇扇的手,停了一停。
西子再世么?弱柳扶风么?
他想,或许下次在揣摩所寻之人的形容时,也该事先卜上一卦。
蓝裙少女很快沿他所指的路逃离,半炷香的功夫,一群家丁手持棍棒与绳索,火急火燎追赶而来。
沈长明收了折扇。
为首之人率先问了卖烧饼的,被正躺在长凳上午憩的妇人一顿好骂;碰一鼻子灰后转问竹器摊,那老头是个半聋,对着他们人去哪了的问话不断回应竹筐五分一个。
最后转到了他这里。
有花瓣的指引,外加他口述一个蓝衣漂亮姑娘手持地图走了东路的证词,那群家丁蜂拥向东,踏上了一条通向城中繁华大街的不归路。
西路是死路,他断定那女孩还会回来,不只为了逃命,也许还会来找他。
他猜的不错。
日落时分,少女穿了一身粗布素衣,乌发松松编成一股侧辫,再度站在了他的面前。
柳眉微竖,粉面含嗔,融在黄昏光线下,如同一朵裹了些许轻尘的酡色芍药花。
下一瞬,芍药花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摊位,两手一伸,搬住桌子猛一发力,算命摊位登时翻覆,术具哗啦散落一地。
沈长明眨眨眼,少女则抛他一个得意的轻笑,而后转身化作离弦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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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在客栈再度安顿下来,林灯才真正歇了一口气。
软软地倒在床榻上,几乎撑不起身子去沐浴,心内后怕之余,竟还隐隐有些欣喜。
虽然一分钱没赚到,虽然差点被穷追猛打,但她竟能独自一人经历这等险事,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还是太有本事了。
林灯将头埋在枕间,低低哼起小曲儿。
她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去码头买船票,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地似与她八字不合。
至于那个昏迷不醒的赵老爷子,倒也不会有大碍。林灯给他服下的汤药虽有毒性,但剂量甚微,即便不服任何解药,也能慢慢好转。况且,想到此处她反而来气——鬓发斑白的老头还娶十七岁的姑娘,何其荒唐,喂他剂药昏一昏,也是应当的。
只不过,她还是隐约觉得赵老爷子的病有些奇怪的地方。
林灯的医术不是学自正统,离家行医的目的也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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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济世四字没有任何瓜葛,但有一点是确凿的,那便是得师父刘老二真传多年后,她极其熟悉毒理与各式各样的解毒机制。起初诊治赵老爷子时,是的确寻觅到了中毒的迹象,才敢当着众人的面小试身手。
林灯微微抬起脑袋,忽而觉得自己得知病因当即便跑的行为,似乎有点惊弓之鸟。
忽而又发觉,赵少公子起初兴师动众地把毫无资历的她迎进府内,却仅留一个婢女同她陪护病重的赵老爷子的行为有些诡异。
罢了罢了。反正第二天就走,至于赵老爷子的真正病因,关明日就远走高飞的她何事。
林灯翻个身子,昏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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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日升三竿,林灯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愿起床。
昨日实在太累了,何必如此匆忙,还是午后再走好了。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酣眠。
房门外忽传来一阵叫嚷声,似有人在向客栈掌柜呵斥,气势极汹。
林灯立即警觉,猛然抬头,起身开始收拾细软。
提着药箱,系一包袱,林灯踏出房门,与赵府的家督在一楼柜台前撞了个满怀。
不期而遇的缘分,始于睡懒觉。
林灯被押送回了赵府。
被推搡着踏进赵府正厅时,赵少公子正坐在昔日赵老爷子的主位上,悠悠喝一盏茶。泥金的衣袂满室紫檀鎏金的富丽装潢相得益彰,举杯的姿态带着熟稔,仿佛他早已在此位坐了多年。
林灯直立立地站在正厅中央,毫不掩饰地歪头盯着他。
数日不见,她觉得赵少公子气色发生了些许变化。
面堂发乌,双眉微蹙,似憔悴,然眼神较前几日的和煦平添了几分锐利,像鹰隼。
赵少公子放下茶盏,迎上林灯直视的目光,见这少女被抓回来后却不见慌张悔改之意,反而腰杆笔直,倒是有意思得紧。
他轻叩桌面,玉扳指砸到紫檀木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几个仆从押着一人进了正厅。
林灯回首一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被押上来的人竟是昨日那个被她掀了摊子的算命郎。
这人依旧穿着昨日那件鹅黄长袍,发丝凌乱,双手被捆了麻绳。明明一副落魄相,走起路来却带闲庭信步之意,擦肩而过时,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面露惊惶的林灯。
赵少公子终于开了口:“林灯姑娘,我重金聘请你医治我父亲的病,是对你委以信任。可你不仅用错了药,使我父亲陷入不治之地,还勾结同伙里应外合,试图逃窜。你说,我该怎么惩治你们两个?”
林灯忽而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发晕。
她睁大眼睛,试图解释:“这个算命的,我昨天才刚刚认识啊……什么同伙……我之前和他从未见过……”
话还未讲完,赵少公子一叩木桌——“不认识?那怎的这样清楚他在外摆的是算命摊位?林姑娘,你行为医者,却如此草菅人命,利欲熏心,待我将此事禀至州官堂上,拿了你们二人替我父亲赔命。”
言毕,赵少公子挥手,几人上前,拿一破布蒙住林灯双眸,不顾她口中叫嚷,将她与沈长明一同押入了存放货物的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