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林灯长明 > 1. 骤雨打新荷(一)
    末夏午后,日头懒懒地照在赵府主院几棵高大的侧柏上。几只残蝉隐匿在树冠里,肆意地发着长鸣。

    屋内,一只药罐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石青暗竹纹的床帐半掩,帐里昏迷多日的赵老爷子鬓发斑白,双目紧闭,呼吸既重且长。陪侍的婢女已守了两夜,眼底泛着乌青,身心俱疲,垂着头郁郁寡欢。

    满屋沉重,却有一隅格格不入——

    只见一少女斜斜躺坐在床尾的竹椅中,长裙泻了一地的水蓝,脚尖一点一点,竹椅便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百毒解》,聚精会神地读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陪侍婢女手中的托盘里拈一块糖酥送入口中。

    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腕上三只琉璃钏叮当作响,音色清脆如雨后风铃。日光从窗缝挤入,恰好落在那串晃动的琉璃上,一时间折出红金碧紫几道碎光,轻轻流转,晃得婢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婢女望着她,心下却犯了嘀咕:这林医师不知是少公子从哪揪来的江湖术士,上来就要一百两纹银的定金不说,还哪看哪奇怪——自家老爷酷爱养生,赵府库房各类奇珍药材堆积如山,但这医师一概不取用,只拿出自己药箱中十数瓶药粉不断混拼调试。若不是汤剂煮好后,这医师自己先痛饮了一番,任凭谁来也不敢给老爷服下。

    此外,她不仅不穿正经的医师服,还全然少女打扮,最显眼的是脖颈处,一把通体明黄的赤金长命锁,嵌了整整八颗无瑕的鸽血石,不断涟漪着嫣红与金黄交错的光。

    婢女撇了撇嘴,心底涌出一丝艳羡,紧接着便转为不屑——长命锁,三岁小孩才戴的玩意儿,再贵重又如何?挂在一个已经及笄的女儿家脖子里,怎么看也是怪异得很。

    林灯读完一页,正歪头取一块糖酥,婢女撇嘴的神色便恰好落入她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糖酥送入口中,翻了一页书,止住了脚下一点一点的动作,继续读。

    糖酥嚼完,那一页医书也已读尽,林灯合上书,笑眯眯地起身,拾起托盘上的帕子擦擦手,而后端过婢女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回竹椅,拉过她的手。

    林灯一双眸子亮晶晶,眉眼弯弯盯她道:“姐姐,你的眼睛生的好漂亮。”

    婢女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要抽手退步,林灯却拉她更紧,倾身向前,真挚道:“姐姐,你不光眼睛生得漂亮,手也如此细嫩白皙。我从小地方来,我们柏原县,县令家小姐的手都没有你的好看呢……”

    正说着,林灯另一只手拢了琉璃手钏,轻轻一推,三只手钏便顺势套到了婢女的手腕上。婢女忙不迭地要将手钏褪回去,口中不住说着使不得,林灯却做了嘘声的动作,“嘘……声音要小些!赵老爷此刻最需静养。”

    话音刚落,床帐里的赵老爷子忽而长呼一口气,如同在应和。

    婢女顿时噤声,扭头望向帐内,手下也停了动作。林灯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量,眼底的笑意却不减,“姐姐,这个手钏你戴着正合适。侍疾如此辛苦,收下,务必收下。”

    确认赵老爷子并未苏醒后,婢女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琉璃钏,面上漾出几分难抑的欣喜。这样的神色自然也未逃过林灯的眼睛,她向后一倚,转而望向床榻,叹气道:“姐姐,你家老爷的病,怕是要长远了。”

    婢女面上浮出疑惑,低声道:“林医师怎么这样说呢?少公子就是听闻姑娘医术极为精湛,才请了来为老爷医治的。若是林医师也治不得,那是我赵府上下无福了。”

    林灯继续幽幽叹气:“我空有一身医术,却未得病患详情,自然是治不到点上。”

    婢女闻言微微变色,向后退一步,似乎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林灯却未给她这样的机会,俯身向前,揽了婢女戴着琉璃手钏的腕子,轻声道:“姐姐,你家老爷的病,究竟从何而来?少公子仅与我说是暑热的缘故,发了陈年旧疾,可这暑热引发的旧疾,为何会末夏才发,又为何周身红疹,高热不退呢?”

    婢女面颊陡然通红,林灯见状,继续柔声道:“姐姐,纵然你做事最为细心妥当,这侍疾的差事也不该只你一人担着。你放心,我是你家少公子苦苦求来的,医术自然无比精湛,只要知道病因,保管药到病除,”顿了顿,林灯挑眉继续道:“届时你家老爷病愈,姐姐你既有侍疾痊愈的功劳,又可以歇着了不是?”

    婢女侧头瞧一眼床帐,犹豫再三,脸涨了通红,扭捏道:“林医师,我悄悄同你说,千万不要告诉少公子这是我说的……”

    林灯眼眸发亮,不住点头,婢女倾身凑近,对她耳语一番,林灯坐在竹椅上,绯云渐渐攀上了双颊。

    言毕,婢女轻声叹气,小声道:“我家老爷向来如此,林医师实在见笑了。”

    林灯木然点点头,瞅一眼手边的《百毒解》,悄悄掩到身后,而后望着婢女讪讪笑道:“姐姐,病因既换,药方自然也要改。我出门采买新的药材,去去就回。”说着便起身,提了脚下的药箱,抬腿便走。

    婢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忽而出走的林医师,刚想出口提醒她,这种事吩咐负责采买的下人去采购即可,却已不见了人影。

    林灯一面在长廊奔走,一面在心内叫苦连天——她初见那老头,看他满身红疹高热不退,心下便已不信那赵公子那番暑热引发旧疾的言语。然她涉世未深,只当是挨了某种毒虫的咬,因而当做中毒来治,哪曾想到这赵老爷子不久前新纳了一房十七岁的小妾,为洞房花烛之时彰显自己宝刀未老,提前十日跑到那群芳楼寻了个花魁试手,结果三天后骤然卧床不起,提前折戟不说,还败坏了和美人的良宵之夜。

    林灯本就最擅长解毒,不过一身所学皆出自师父刘老二,自然也承了他最拿手的以毒攻毒的功夫——怪不得赵老爷子起初还能哼哼两声,服下她一剂十数种毒虫药草烹制的汤药后便昏迷不醒,原是给毒昏了!

    踏至长廊尽头,再穿过花园,便可至赵府后门,眼见就要逃出生天。相隔一荷塘,忽有一群人徐徐行过,即使隔了层层叠叠的鲜绿荷叶,也可瞥见仆从簇拥中显眼的泥金色衣角——赵少公子正往赵老爷房里去。

    末夏的日头将塘里残存的荷花晒得发蔫,林灯却倒吸一口凉气,躲在廊柱之后,一动不敢动。人群过后,为求捷路,她只得匆匆穿过大片花池,一时间,长裙缀了无数淡黄色的棣棠花瓣。

    跌跌撞撞行到了后门,却被几个守门的家丁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家丁挡在门前,向她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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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什么的?”

    林灯稳稳呼吸,提着药箱礼貌笑道:“我是府里新来的医师,现下要出门采买药物。”

    家丁上下扫她一眼,狐疑道:“府内的采买都有专人负责,你要什么药材,吩咐下去便是。况且你有正门不走,走后门做什么?”

    林灯闻言,登时敛了笑意竖了眉头:“放肆!我是你家公子重金聘来的医师,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要采买的药物,野山参须得是白山向阳坡、雪线以上生的,你让下人去采买,他们采买得明白吗?我告诉你,老爷方才已经醒了,急需几味清神的药,所以我才如此匆匆。你们若再拦我,我便要告你们一个妨碍老爷养病的重罪!”

    这番话说得摇头晃脑、铿锵有力,大约起了些许震慑之意。边角一个机灵的小厮向府内跑去,其余家丁相互看一眼,有些拿不准是否继续要拦这位气势汹汹的女医师。

    为首的家丁上下扫她几眼,犹豫片刻后率先下了决断,回身拨开剩余几人,拆了门闩,打开了后门。

    林灯提起裙摆,郑重走了几步,出门迈下台阶,便听到后门关闭的声响——门闩插入声传来的一刻,撒腿便跑,动若脱兔。

    赵府后门外并非正街,只是一条窄长的后巷。巷里的青石板被连日暑热蒸得发白,巷口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小摊,一个卖烧饼,一个修竹器,还有一个在梧桐树下,似乎挂了一个布幡。

    林灯提着药箱一路飞奔,长裙翻飞。跑至巷口一时停住——两条路在巷口岔开,一条偏东,一条向西,她初至此地,并不熟悉路况,一时踌躇,不知该向哪走。

    一抹明黄忽而闯入她的视野。

    但见两丈开外,一棵茂密的梧桐树下,一年轻男子身着鹅黄长袍,坐在铺了蓝毡的木桌后,悠悠摇着一把折扇,支肘托腮,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明明暑热升腾,林灯却无端想到曾被夫子敲着手心念的诗文里酸兮兮的几个字——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林灯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仙子。

    再眨眨眼,发现仙子好像是个算命的。

    无暇顾及为何仙人下凡依旧要做仙家事,林灯咬咬牙,打定主意要向东逃窜。远处隐约传来叫嚷声,一时间更乱了心智,当下便要继续发足狂奔。

    身旁忽而传来仙人指路的声音——“姑娘往西行,西行有大道。”

    林灯蓦地回头,对上沈长明笑意盈盈的眸子,因着漂亮的面孔微愣少时,便猛然发觉——身后的青石板路,竟落了一路花瓣。

    低头,望一眼缀满棣棠花的长裙,登时懊恼满心。

    然仅仓惶一瞬,她便迅速再度注意到仍在托腮望她的沈长明,在怀里摸出一块银锭,顺势一抛,银锭稳稳落在木桌上,“铛”的一声,在桌面砸出一个浅坑。

    不便高声叫嚷引起剩余摊贩的注意,林灯向沈长明眨眨眼睛,长睫颤颤——你刚才所言当真么。

    沈长明唇噙浅笑,微微点头,收了折扇,扇首在桌面轻轻一划,方向指西。

    眸光顺着扇首转到西路,林灯提着药箱,开始向东疾走,一面不断跺脚,一面迅速抖动长裙,花瓣如纷纷飞雪一般落了满地。

    而后折返,沿西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