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日暮西沉,家家户户都点上煤油灯的时候。
李观棋拿出了媒婆送来的一叠画像。
难以想象,整个江州叫傅仕勤的竟然有七八十人。
她本无心翻阅。
但隔壁嫂子们等着她的回信。
还有傅仕勤一直让她睁大眼睛好好找找,她便一张张看了过去。
看到一张画像。
像最近新画的。
上面的人二十七岁,注明有:乞赘。
本人三岁随父从商,行遍五州四海。后因父过世,接手家业亏本买卖,致使家徒四壁,如今阿娘患病无钱可治,秉承诚挚之心,望乞入赘。现于江州西街档口以买卖杂货为生,唯望乞怜。
她手心一捏,举着画像到灯下一照。
这双眉眼真像傅仕勤的。
岁数也差不多了。
只是若如他是的话。
定然会记得与她的婚约,不会明晃晃地写下“乞赘”二字。
李观棋垂了垂眼。
又在灯下对着这张画像琢磨了许久。
最终把它抽出来,放置在一边。
只要有可能是她未婚夫的都见一见吧。
这样就不会冤枉现在的傅仕勤了。
嫂子们吃着饭正说着这事呢,“这里面总有李观棋的未婚夫。”
“是啊是啊,没想到江州同名的人还挺多,难免引发混淆。”秦大嫂道,“难怪之前那个郎君一直拒绝咱们观棋,想来真是观棋认错了。”
“确实,江州去各地行商的人还真不少嘞,不过这回定然很快就找了。”张二嫂道。
只听得饭后茶歇时木门被轻轻敲响,传来观棋极轻微却有力的声音,“……我瞧好了。”
“好姑娘,你快快进来说。”张二嫂瞧见李观棋,忙把她带进来,把门合上,问道,“找到了没?”
李观棋小声道:“我瞧着都不像。”
诸位嫂子脸上出现震惊的神情。
李观棋落了座,拿出画像来诉道,“这两位在东南两家钱庄做帐房先生,钱庄每日需算的账目不计其数,而我要找的那位打算盘没有别人打得快,钱庄不会收他的。”
“这位是在衙门做捕快的,另有做屠夫的、做狱卒的,我想他们每日接触的人太多太复杂,与复杂的人打交道他们也必定都是些复杂的人。”
陈大娘听完后道,“李观棋小时候跟着祖父母生活,是个喜欢淳朴简单的人。”
张二嫂道,“观棋胆子小,想来找个清净简单的地方再找个简单的人平平淡淡地,养养鸡鸭,种种花草,便是很好的一生了。”
她红着脸点点头。
秦大嫂皱起眉头,看着这堆画像又叹口气,“那怎么办呢?都不是观棋姑娘要找的。”
墙面上的烛光微微晃动。
李观棋咬了咬唇,抽出最后一张画像来,道,“这位眼下在西街卖杂货的货郎,倒有点符合。”
“这位?”秦大嫂看到那两个字“乞赘”,便皱起眉头来,“那个媒婆也是不长眼睛,只要是叫个傅仕勤的全给你送来了,那诚心求娶的和乞求入赘的男子能一样么!观棋姑娘你本就辛苦,就算这男子是,你也去相认不得。”
要不说秦大嫂快口快心呢,张二嫂都没办法去捂住她的嘴,就听她水灵灵地把话说出来了。好在见李观棋神态自若,方松了口气。
李观棋倒是没觉得什么。
倘若她未婚夫真的家徒四壁了,她也会去帮忙。
只是这位都要乞赘了,定然也不需要她的帮忙了。
而且这位也一定不是她的未婚夫!
遂她道,“去见见也无妨。”
见她执意如此,几位也不说什么了。
正是大家都吃完了的时候,陈大娘送大家出门。
张二嫂忍了好一会儿了,好些话还是想说出口,“观棋姑娘真的不需要我们陪着去见那位西街的货郎吗?”
李观棋如此美貌,换作任何男子一见,便真话鬼话都能说出口呀。
思来想去,她们还是想跟去掌个眼。
可李观棋主意已定,而且不论结果如何,她不希望自己的私事被太多人知道。
遂她谢过大家的好意了。
既出了铺子,又因吃过茶了,正精神着。
看到明月高悬,不觉心中感慨。
目光往前方扫时,正巧对上傅仕勤的眼。
他怎么会来?
之前一直不来寻她,怎今儿个竟来了?
是她寻未婚夫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他着急了吗?
夜色中,傅仕勤身体微微一怔,继而将眼神紧紧地盯在李观棋身上。
她被他盯得定住了,浑身发起了汗。
那眼神中似有一股怒气与她较劲。
她做错什么了吗?
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屋内秦大嫂和张二嫂出来了,秦大娘道:“观棋姑娘你看什么呢?”
李观棋忙从陈大娘手中接过帷帽戴上,“没、没看什么。”
张二嫂道:“外头有个男子。”
陈大娘道:“这么晚了,去问问他做甚的?”
李观棋捏住手帕,心跳如雷。
见傅仕勤的目光再次扫来。
脸便是红得如滚水里烫过一般。
陈大娘,秦大嫂,张二嫂都过去了,她停在原地,感受着傅仕勤投来的目光,不能呼吸。
陈大娘过去道,“公子要卖碎布么?今日已经休铺了。”
傅仕勤开口道:“我家有件衣裳叫小使过来绣个图案,那图案复杂,我心中揣摹着怎么也要好几日才能完工,方才听说已经做好了。”
李观棋感觉他话中有刺,刺得她身上疼。
什么衣裳?
他哪里送过来什么衣裳?
她还没反应过来,秦大嫂却喊了她道,“观棋姑娘,他是来找你拿衣裳的。”
傅仕勤朝她走了过来,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脚趾不由得紧缩。
她哪里有做过什么刚绣好的衣裳……
他在撒谎么?
感觉他的目光透过帷帽快要吃了自己,遂她急忙将声音呼出,“我、我这里没有收到什么衣裳……”
两人距离不足半尺。
李观棋憋住了呼吸。
未几,傅仕勤开了口,“难道是送到东街的绣铺去了?这里是东北巷么?”他的目光向招牌幌子看了看。
李观棋见他说这种胡话,脸上烧得更烫了,好在傅仕勤很快退后了一步,道,“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冒犯姑娘了。”
李观棋捏紧帕子,大口呼吸,直至看到他谢过阿嫂们走了回路,方才腿上一软,差点要倒到地上去。
他是什么意思?
真的有衣裳送到东巷的绣铺去了吗?
还是故意这么说?
莫名其妙……吓死她了……
倘若他是过来承认他就是她未婚夫的话。
那还值得期待一下。
结果冷不丁过来盯着她看,眼神都没挪过。
又说他衣裳在这里。
好似她做错了什么。
她今日就做了一件事,看画像,压根没绣什么图案。
听到陈大娘入了屋中去,秦大嫂也回去了,张二嫂轻声道,“观棋你和方才那位……你们认识?”
李观棋迅速捏紧手心,还未言语,只听得张二嫂道,“他看你不一般哩。”
李观棋顿时又羞又慌,“没这回事。”遂快步跑回自己的铺子里了。
过了铺子,背靠在门上,心疼砰砰直跳。
张二嫂向来是个细腻人,她看出来了……
所以傅仕勤今夜就是来找她的吧。
以前从来没来过,偏这次来了。
是不是说明他是不希望她去找别人的……
他是在乎她的。
他是喜欢她的。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可为什么他偏要否认是她的未婚夫呢?
得用个什么法子,让他吐出真心呢?
天方破晓时分,她便起来打扮了。
她想好办法了,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他的摊前,告诉他,她可能找到她的未婚夫了,就是西街一位货郎,她要去见他。
如此,傅仕勤如果不舍得让她走,便会挽留她,吐出实情来的。
想到要做这样的事,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胆小如她,竟然想要去诈别人了。
都是傅仕勤逼她的。
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竟然脑中会有这样的主意。
清早。
她收了招牌幌子,往傅仕勤的摊子前去。
她走得很快,因为天再亮些,傅仕勤的摊子前会围很多的人,那个时候她就不敢与他说话了。
傅仕勤按时推着摊车来了。
他愣了愣,目光在她簇新的衣裙上黏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李观棋耳后立马就红了红。
这是一件水绿色的袄裙。
裙子不厚,在冬日穿还是有些冷的,但胜在好看。
她赚了第一笔钱就给自己备了几件江州的新衣,以备不时会上傅仕勤家门之需。
傅仕勤喜欢这件衣裳吗?
方要走过去,却见他一言不发,捏紧车把,后背对她,将摊车推入坑位中。
从这些动作来看,李观棋感觉到与昨晚如出一辙的怒气。
她的脸又红了红。
他怎么又生气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且看他只顾着支起摊帘,支撑摊帘的竹子被他拉得哗哗作响,李观棋抿了抿嘴道:“早。”
傅仕勤正拿着摊帘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将摊帘挂好。他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观棋心道:就算生气了也不该这样不理她吧。
难道她和张二嫂都会错意了,他不喜欢她么?
她眼底泛起湿意。
又靠近些,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腰间衣裳的一角。布料粗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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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仕勤整个背脊僵住了。
看到傅仕勤终于停下动作来,似乎肯理她了。
她咬了咬唇,“傅仕勤,我昨夜看到一张画像,很符合我要找的人。我现在要去找他了,你想要我去吗?”
话音落下,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被她攥住的那片衣料下,他身体的僵硬。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远处传来赶着牛羊的伙计的几声吆喝。
街上陆陆续续有了卖货声。
终于,他盯着她,声音低哑:“我说不去,你便会不去么?”
这话像一把火,把李观棋烧得滚烫。
傅仕勤的目光依然滚烫地盯着她。
那眼中似有某种期盼,指引着她说“不去”。
是她会错意了吗?
可他的目光那样赤裸。
李观棋攥紧了他的衣角,呼出自己滚烫的气息,“你还没承认你是我的未婚夫,你若是承认了,我就不去。”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破了一道口子。
傅仕勤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观棋真的猜不透他会她下什么判决书。
“今日午时会下雨。”他声音干涩,“你穿了新鞋,还是不要走远路了。”
羞耻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朝她脸上涌上来。
为什么每次要他承认,他都如此冷漠?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否认?
马上要有客人过来询价了。
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她害怕这次去了……倘若真的像傅仕勤所说的那样她认错人了呢?
她不可能认错!她再次拽住了傅仕勤的衣边。
傅仕勤要往前走,她不让他走,“胆小鬼,你连否认的原因都不说么?”
须臾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摊帘掉了下来,傅仕勤一手撑住了它。
两人从未有过的近。
她的呼吸惊惶,将面纱严严实实地吸在脸上。
未几。
傅仕勤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扯在面纱,狭小的空间里,外头人流喧嚣,她听见他道,“观棋姑娘这些天胆子大得很,敢在我否认的时候,跟我走吗?”
李观棋的心脏快要坏掉了。
她没想到傅仕勤会说这样的话。
而且……
她感觉傅仕勤这句话在极力诱惑她说出一个敢字。
傅仕勤没有其他动作就在等着她说一个敢字。
而且虽然隔着面纱,她仍然能感觉到傅仕勤把目光落在了她嘴唇上。
她感觉她再不说,傅仕勤会逼她。
她慌了。
外头人那么多。
“李观棋看着我,回答我。”傅仕勤的声音再次在这个空间里响起。
她的心脏轰然爆炸。
双耳嗡嗡作响。
她敢么?
她的面纱被傅仕勤扯下,她额头上密密麻麻地细汗都被他尽收眼底,她的眼神被他盯得失去了焦点。
她敢吗?
和一个没有承认是她未婚夫的人,
在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承认她不论眼前的人是不是她要找的人,都愿意跟他走。
在傅仕勤眼神的压迫下,她腿软了。
她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唇鲜血欲滴。
她慌了,用尽力气触碰他的胸膛,推开他。
未几,上方传来一声嗤笑,“观棋姑娘果然自持,那就不要来纠缠我。”
蓦地,摊帘盖住了她的脑袋,沉重的布压住了她精心打扮的发饰。
傅仕勤已经掀开摊帘出去了。
外头传来客人与傅仕勤的交谈声。
她腿软了,撑着摊帘蹲了下来。
额头和头发都湿透了。
她发了好大一身汗。
好半晌,她才在摊帘里戴好自己的帷帽,从一侧钻了出来。
一阵风吹来,渗得她衣物冰冰凉凉,她忍不住发了个哆嗦。
傅仕勤冲着客人憨笑,一点没把视线往她这边瞟,不多时,她看见傅仕勤把摊帘捡起来,重新挂在了竹架子上。
李观棋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未几。见他投过视线来,扫了几眼,又移开去忙他的了。
李观棋又打了个喷嚏。
这回听见他走过来,冷声道,“还不走?指望我陪你去见别的男人。”
不,不是这样的……
李观棋低下头去。
她想要傅仕勤多关心关心她。
最好,能承认了最好。
而不是……而不是让她承认些什么。
她低着头,脑中思绪万千。
只感觉一件温暖的外衣裹上了来。
她仰头见他。
听他没有用冷语赶她,而是轻声温缓道:“回家去。”
她心中如泉水击石,她真想马上就有一个家。
和眼前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