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安宁 > 37. 请柬
    事情似乎成了定局,何招娣连加几块肉放在李宇碗里,该更进一步了:“既然这样,那你父母是个么子想法?你自己有没有另外的要求?”

    李宇的父母?

    他父母才不会管他,他头上有个能干懂事的哥哥,外加强势霸道的嫂子,还有读书只拿第一的侄子,还有他什么事?

    他能结婚就不错了,找个喜欢的,又柔弱会顾家的,能伺候他,还不管他在外面怎么野,他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样想来,女方就不能向上找,要找就找那种岳父岳母见了自己都得低头的人家。

    想着想着,李宇数杯酒下肚,他沉浸在自己美好的世界里,有些迷醉忘我,连同忘记了何招娣的话。

    “小李?小李?”何招娣又喊了几声。

    李宇才回过神:“我父母讲只要我喜欢就好,我刚刚看了楠楠一眼,我就觉得好亲切,我们好有缘的样子,我就想如果要等她读三年书,我们最好签个保证书,以免有么子意外!”

    卫校说是读三年,其实是两年,最后一年半年的拿来实习。

    孟武勇赶紧去拿纸笔,这样的地方就是如此,谈好的买卖就像卖猪牛马羊一样,两个手印一张纸。

    拿到纸笔,孟武勇觉得保证书太麻烦了,他甚至暗示李宇:“要得要得!其实也可以结了婚在读书不是?”

    “只要在读书,我肯定要让人家安心把书读完,我不是那种无赖,你们也晓得,现在生活好了,讯息传的好快,什么样的书和电影都有了,学校里全是受了影响早恋谈爱的,那好耽误对方?女的早早地就把自己糟蹋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找不到好的,不愿意轻易结婚,我想楠楠肯定不是这种女孩。”

    李宇这番虚伪,暗自夸耀自己,又打听孟妤楠人身问题的话,听的何桉麟胃里翻江倒海。

    “哕!”何桉麟当着李宇一堆刚吃进去的饭菜,就吐了出来。

    他边吐边笑,边擦着眼泪。

    吓得何招娣和孟武勇去找拖把。

    桌上一时只剩下何桉麟和李宇,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何桉麟扶着肚子离开前,对着李宇弯腰表示抱歉:“不好意思,刚刚太恶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话我就犯恶心,很臭!你知道吗?很臭!你没漱口吗?”

    他说完就离开了。

    李宇听完,认真的用嘴巴对着掌心哈了一阵的气:“臭吗?我漱口了的啊。”

    不巧,何桉麟这番模样落入孟武勇眼中,他有些不明白,但把今天饭桌上的事都想一遍。

    他忽然警觉起来,不知道孟武勇是怎么想通的。

    也许同样卑劣的灵魂能互相感知?

    又或者是男人更懂男人的那种默契?

    他一下就看出来了,何桉麟暗藏却压抑不住的情感。

    何招娣提着拖把出来,心情大好。

    孟武勇在她经过身边时,小声提醒:“你么子时候才能把他送回他爹那里去,下次还能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你不要再因为你弟弟耽误你女儿了!”

    *

    “她跑了!”

    我说的是现在,孟妤楠跑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现在就买票过来。”

    “不用了,我能找到她,你过来,她会更不好。”看了眼时间,我想庄鹤梦还在医院,临床不比我这个闲散人员,我长话短说。

    “还要多久?要多久,我才能接她走?”

    愈加急切的声音,比之前显得更焦急了。

    我翻开请柬,试图劝说:“你应该去结婚,好好过你的生活,这也是她希望的。”

    这也是这通电话,孟妤楠要我传达的。

    电话那边再度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再说,不知不觉就走进他人的生命中,成为配角,或路人。

    这世上太多这样的‘意外’。

    “多年前你们就不可能了,她还有她的审判,不是吗?”

    “那不是她做的,她也是受害者?”

    “那庄主任还会同意吗?或者王老师会同意?你的手还好吗?”

    我找到了孟妤楠,夜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病又发作了。

    *

    孟妤楠跑了,带着孟妤梓一起,用的是奶奶留给她的钱。

    那是一张很短的信笺,上面的字歪七扭八,偏旁部首有的颠倒,有的倒错,可她一眼就看懂了。

    看懂之后她在车站内嚎啕大哭。

    何招娣和孟武勇都在曹村的时候,孟妤楠去过几次棉纺厂。

    “高考后再看!现在不许打开,你要是贪心,祝福就跑了!”老人用一张大大的纸,包着厚的一包东西塞给孟妤楠。

    老人家好像预知自己即将不好,她连夜将孟妤楠赶走:“回去了,晚了路上不安全,你不考完不准来我屋里,考完了再来给我报喜。”

    包裹着那叠钱的纸,写了简短的一句希望,再没有多的了。

    “奶奶希望你好好读书。”

    这也是孟妤楠对自己的期望。

    大小面值不一的钱,好像老人预感孟武勇夫妻不会给孟妤楠读书的机会一样。

    到省城最便宜的那趟车,是夜间车。

    准备上车的时候,一个人影在人群中穿梭,他着急的四处找人。

    孟妤楠起身拿着包准备走的时候,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不用走了。”何桉麟还没喘过来气,他满头大汗,一着急,连着干咳了好几声。

    孟妤梓探过脑袋,惊疑:“何桉麟?你怎么找过来的?”

    “姑姑和我在到处找你们,我看你们衣柜空了,我就找过来了,不用走了,回去吧。”他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好像松开,孟妤楠就会消失。

    黏腻的感觉在两只手之间生出。

    孟妤楠没有察觉,她质问:“回去不还是要被他用二十万将我‘卖’掉吗?”

    何桉麟先松了手,他怕触及孟妤楠的难过和害怕,他没敢看那双眼睛,磕磕巴巴的才讲完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一件丧事:“二姑父……二姑父他,他自杀了!”

    回到南苑,何招娣躺在沙发上,一直在哭,她手心里藏着一团纸,她不敢再看。

    “是在你奶奶家吊死的。”何招娣几度哽咽,拼命捶打胸口,才能让一口气接上来。

    她眼睛哭肿,鼻涕擦了又擦,冲着跪在地上的人嘶吼:“你一走他就吊死了,你怎么这么不是人?哪个女的最后不结婚,你非要把你爸爸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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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因为我吗?”孟妤楠掩面痛哭。

    其实,她早已审判了自己,在心中认定是自己的错。

    她跪在何招娣脚边,在孟武勇棺材前,不停地磕头,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狼,套上了项圈:“我结,我结这个婚还不行么?妈,我不读了,我结婚,哪个都可以,爸爸是不是没得事?他是不是装的,他是骗我的噻?肯定是你们骗我!”

    孟妤梓想扶起孟妤楠,看着她怯懦不愿也不敢相信的目光:“姐……莫磕了,爸爸走了,确实走了,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怪你。”

    怎么会这样?

    何桉麟揪心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资格劝说,和再搅进这其中。

    何招娣被何桉麟扶着,她头疼不已,“晚了!没得用了!你爹被你害死了!”

    “我错了!我结!妈,你可以再去找,老的、残的还是结过婚的,都可以,我还是个姑娘,肯定还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我帮爸爸还钱,我晓得我不是儿子,我十八岁就应该走了,是我不懂事,妈……”

    孟妤楠跪在地上,她手足无措,彻底慌乱,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何招娣的衣袖央求原谅。

    何招娣厌恶的将她的手打开,指着她斥责:“哪个对你不起?是没把你养活?你怎么那么不是人?”

    “可我要的是母爱,妈!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你的女儿啊!我有多么想亲近你,想爱你,可我总感觉走不进你的心,你那颗想要个儿子的心,我一点也不比你喜欢的那些表哥表弟差,为么子……为么子你一点爱都不能给我和妹妹。”

    这是孟妤楠人生中,最直白的告白,歇斯底里的喊了出来,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等一个拥抱和认可。

    她跪在地上,将头抵在何招娣腿上,哭喊的模样就像需要母乳的婴孩,滚烫眼泪落在何招娣腿上,浸透她的裤子,烫到了她的肌肤上。

    刚生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哭,哭了一百天的折磨我。

    这孩子,从来这样爱哭?好像这近十多年,这是头一回,哭成这样。

    这一回,应当哭。

    何招娣走神片刻,再望向孟妤楠的瞬间,将腿用力抽走。

    失去了依靠,孟妤楠向前一栽,头就砸在了桌角上。

    何桉麟眼疾手快想去接,被何招娣打了回去。

    血溢出几滴,除了何招娣,都在心疼。

    但她自动忽略掉了孟妤楠的告白,对她仍旧只有指责:“你以为你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什么人家?你什么出身?你就该认命!”

    何招娣总是这样,对于她不喜欢的人,说再多话,她也只会忽略掉,就像从来没听见过一样。

    有一天你再问她,她只会说:“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听到过。”

    “我只是想走出去,走出这个镇这个村,我想出去看看,我想明白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妈!你有一次设身处地为我和妹妹着想吗?你改我志愿的时候,有想过我想受更好的教育,有想过我也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可能吗?”

    就这样诉说吧,将多年的疑惑、积怨都这样呐喊出来,孟妤楠不顾会受伤,会疼痛,她捂着伤口,拼尽全力质问,哭诉。

    反正,以后她再也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