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前,屋外比起往年多放了两挂炮仗。
屋内,何喜睇拉着何招娣劝说:“二妹,这不是我们那个时候了,比都比不得,我们那个时候乡里都是泥巴屋,屋子小,才不管男女都一起洗澡,你当现在是么子年代?要改了噻!还这样,是会被别个说闲话的,现在的人,无论男女,哪个不读书?都是文化人,有讲究的。”
远处炮仗声停了,何招娣把松散的头发扎好:“又是妈要你来教育我?”
开了灯,何喜睇拿来药瓶和鸡蛋,戴好眼镜:“我哪里有空?也就现在跟你讲下话,一会儿我就要去照顾爸了,爸有话要讲,你也知道,他最挂念你了。”
听到这里,何招娣的心窝子暖了一些。
“那你还有么子话?我还要忙,妈也不晓得我每天好忙,就晓得讲些叫我寒心的话。”
想到到何氏,何招娣吸了吸鼻子,抬起带着袖笼的胳膊,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尽。
何喜睇拉住要走的何招娣,俩人一同坐到床边。
她望着地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你也晓得寒心,那你对俩姐妹好点噻!我家浩浩是被他爹耽误了,没得法了,只能以后有机会要他读个夜校去,哪怕读夜校,我都想他有个文凭,不至于是个初中文化,俩姐妹爱读书,又会读,你就让她俩个读完,至少考个大学,学点技术,你听姐的,不得差滴!”
何喜睇回忆起老公方扬当年执意借钱开厂,结果落得一屁股债,只能躲到外面一边还债一边打工。
要债的人每天守在屋门口,搞得方浩书也没法读了,只能跟着他爹躲去外面。
何招娣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听到尽是不想听的话,她掏了两把耳朵问:“你咋尽帮着她俩讲话,你没看她俩今天好蛮横?”
见自家妹妹是个撬不动的糊涂蛋。
何喜睇思量许久,才面露悲戚,捂着心口,悠悠道来:“你也晓得,我本来也是有个女娃儿的,这个事我一直藏着,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今天跟你讲了,你千万莫跟妈和妹妹讲,二妹,你是有福的人,要珍惜啊!”
听及这番悲切的言辞,原本闭目不语的何招娣睁开眼,只见何喜睇满目泪花。
想到自家大姐从不轻易落泪,她心一紧,握紧何喜睇干裂的手就问:“大姐,你是遇着么子事了?莫嚇我!”
“我原来那个姑娘,是我婆婆弄死的!”
揭开旧伤疤,何喜睇跪坐在地,流下懊悔的眼泪。
这份悲恸浸染了何招娣,她几度哽咽:“姐!你做么子要瞒这么久?这么大的事,哥哥晓得不?”
“他晓得,所以他带着浩浩去杭州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了,当年我婆婆把姑娘引到渊塘边,叫她自己玩,我姑娘还小,才四岁,不晓得渊塘水深去不得,我回来的时候,娃儿都肿了,我就该把大姐带在身边,是我滴错!都是我滴错!”
何喜睇一边抽泣不止,一边痛苦回忆,上气接不上下气。
失去大女儿后,何喜睇便喜欢上了忙碌,哪家有事都能叫得动她,她怕清闲。
一闲下来,她就会陷入自责,不自觉地走到那片渊塘。
何招娣心疼不已,她把袖笼扯掉,就往外走:“他妈的,我要去弄死这死老太婆。”
何喜睇连忙起身,将何招娣拉住:“你回来,坐好,听我讲。”
“你哥哥本来好喜欢这个姑娘,得了大姐,他就没想着再要了,娃儿都养那么大了,他妈还是容不下,所以我跟你讲,你听着,你这两个娃儿有气性,又灵泛,你莫在这样作孽了,像我这样,再也寻不回这母女缘分了。”
何招娣不想两家混为一谈:“姐,那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这样,我家俩个娃儿,没得人对不起她俩,你这个是有人在造孽,姑娘会去好地方的。”
何喜睇无奈直说:“唉!我的意思是,你一门心思好好带娃儿,你把麟麟给雁子带,莫因为是女娃儿就像我婆婆一样容不得,你晓得妈要我咋劝你?弟弟是弟弟自己的人生,你的是你的,你莫同他扯到一块了!”
见何喜睇来来回回那些话,原是为了这件事,她双手一拍,站起身来,背对着何喜睇,觉得委屈又生气。
叉着腰,对着门,看似讲给大姐何喜睇听:“你这些话不是妈要你讲的?过去的时候,要我把弟弟当儿子带,前几年要我把麟麟当儿子养,现在都大了,养好了,要我再不管,你们是觉得我没得感情?随随便便就能上手,然后放手?当我是么子?”
“那至少现在这个年代,有个文凭才好找婆家不是?”
何喜睇最后顺着何招娣劝了两句,只希望这次俩姐妹回去能安心读书。
大概是何桉麟叫完先人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雁子的声音:“吃饭哒!”
这是孟妤楠回忆里,为数不多有年味的新年了。
一个在孟家巷,一个在何家湾,无一例外,都暗示离别。
外公何坤鼎脸色酱紫,他一边说话,一边端起酒杯,没有一点病人的样子。
仿佛在告诉病魔,他丝毫不在乎,除了他肿胀的胸廓、膨大的指头和极其消瘦的身子。
他仍然抽烟,也不叫家人回避,仍然喝酒,和女婿们闲聊。
只是偶尔叫何喜睇帮他端来痰桶的时候,显得有些狼狈和脆弱。
*
夜里,孟妤楠问了孟妤梓一句话:“妹,我小时候是不是有几次莫名其妙睡到奶奶屋里去了。”
孟妤梓梳着头,梳子一顿,她皱眉思索:“我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做么子?”
孟妤楠从床上起身,她套上外套来到孟妤梓身边,才悄声讲出:“我今天喊你起床的时候,其实我是隔壁屋里醒来的。”
还没听完,孟妤梓就跳了起来,压不住声,叫道:“么子?你睡到何桉麟屋里去了,你是走错屋了?”
孟妤楠连忙捂紧孟妤梓的嘴,比着手势:“你小点声,我起来的时候,旁边没得人,何桉麟讲他一夜没回过房间,所以我是一个人睡的,我也想可能是摸黑走错了,但我没得一点印象,我是怎么过去的,我怀疑,我是不是梦游了?”
孟妤梓边回忆边问:“所以你问我小时候那些事,你是怕你早就病了?”
“是噻,我怕我是不是身体有毛病,会不会活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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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就像爷爷一样。”
提到爷爷,孟妤梓一巴掌轻拍在孟妤楠头上,她双手扑扇,像赶走晦气东西,连声安慰:
“你想多了,就是梦游又不得死人,再说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记得你是怎么走错的,也很正常,小时候你确实跑到奶奶屋里硬要挤着奶奶睡,好像奶奶讲你是因为小时睡惯了,才老想往她那里跑,尤其爸爸妈妈打你的时候,你就喜欢去那里,肯能那里安全。”
孟妤楠半点也回忆不起来这件事,跟着附和,自我安慰:“可能是这样,你看,隔壁屋是不是就像孟家巷,奶奶屋子的位置。”
“是噻,人是被吓死的,你莫吓自己,真有问题,我会陪你去医院。”
孟妤梓翻身睡下,她隐隐想起有一年,那天似乎又同何招娣干了架。
夜里,她起夜,经过阳台时,她眼角撇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瞬间,她浑身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那人一头长发,抬着脑袋,死死望着自己这边。
“有鬼!”孟妤梓站在楼上,第一时间这样认为。
她一动不敢动,也不敢直接看过去。
不久,她感觉似乎有些眼熟,这一望,才发现这双眼发直,就像个鬼飘在那里,一直抬着脑袋的人是孟妤楠。
她想下楼去喊人,来到院子的时候,看着妈妈和奶奶就坐在堂屋里。
屋里没开灯,两人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也别开灯,别弄出声响惊醒了孟妤楠。
许久,孟妤楠被奶奶轻轻引着回到儿时常睡的那间屋子,安睡过去。
*
凌晨的时候,窗外一亮。
“是烟花!”孟妤梓惊呼。
前院响起阵阵欢呼,俩姐妹下楼的时候,家公正训着何一宝。
这是老何家的习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考察家中男子。
只是何一宝实在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方,于是家公何坤鼎才只好叫来雁子。
“不管你们处的怎样?总之不准离婚,这个家不能散,我不管你们来时是咋样,娃儿咋样弄来的,总之进了何家我认,要是散了伙,我就死了,到底下也会记着你们俩。”
何坤鼎身子瘦弱,声音极小,又夹着浓重的痰音,周围没有人敢靠过去听,都识相的去了屋外玩。
听着训斥,何一宝跪在他爷爷的牌位前,脸色灰白,大冷天,虚汗冒个不停。
雁子双眼无神的跪在另一边。
俩人虽不敢有一点动作,但心却如入沸水,煎熬不已,都不清楚这事是怎么被这位,看似常年不过问家中大小事的老头看出来的。
*
孟妤梓下楼跑的极快,去院子里拿着呲花儿玩,跟在身后的孟妤楠好巧不巧听了一耳朵。
不过她只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话讲的隐晦,她那时没多想,也想不明白。
等人到齐了,胡明雄抱来一个红色的大箱子,有好几斤重。
他点燃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的抬头。
“嘭!”一个火光冲到高空。
“砰!”绚丽的银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