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安宁 > 29. 旧疾复发3
    好歹不歹,这话题本已结束。

    可孟妤楠刚好下楼,将所有听了个全。

    她才十八岁,就是三十岁,她也不一定会想结婚这档子事。

    孟妤楠对几位阿姨的盘算,并不是很在意,她觉着她们再怎么管,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但二毛这样常年在街上游荡的闲散人员,何招娣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同她们一起嬉笑调侃。

    当是什么货物买卖吗?

    思及此处,她才怒不可遏:“我不是么子封建地主,用不起奴才,三姨还是先想想自己屋里的儿媳妇要怎么办?三表弟初升高的时候,耍女朋友,在小旅馆扫黄差点被抓,跑摔断了手,那个女娃儿,整个何家湾都晓得她是你屋里的人了,三姨接受她噻?”

    何萱递包饺子的手瞬间停下,提起这档子事,她心尖儿就难受。

    她眼睛直直的瞪着孟妤楠,眼底挂着两个青黑的大眼袋,眼袋一抖,她便开口:“这话讲的,那女的不发骚,你表弟会学坏?你自己屋里的表弟你这样讲他?你个女娃儿,讲这么些话也不臊得慌?我们大人替你操心,好像还得罪你了,明儿我生的女儿像你这样,是要气死人的,我还当二姐在屋里好享受,看来是天天过不安生。”

    胡明雄成天抱着自己女儿四处炫耀,何萱递家里那位眼馋,也开始想要个女儿。

    想到自己儿子的手摔出了毛病,生个女儿,她百年之后,兄妹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何萱递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备孕。

    只是她年纪比老四何成俤大个三四岁,已经试了几个月了,都没要上,眼看着过完这个年她就快四十了,可儿子小时候没带好,十多岁了还要和父母一起睡。

    夜里她常常那头哄睡,这头备孕,忙成陀螺,直不起腰。

    “你才晓得,我都叫你莫生女娃儿,你非要生,是个姐还好,就怕做妹妹的不懂事,牵绊着她哥哥,反倒成了祸害。”

    何招娣好像很懂生养女儿的坏,格外不理解几个妹夫怎么忽然都想要女儿。

    何成俤刚生了个当妹妹的,听着何招娣的话有些不舒服,“不能这么讲,其实是小时候要教,还不是你小时候不带她俩,让爷爷奶奶带,宠坏了。”

    “宠?四姨哪里觉得我是被宠大的?宠不应当是四表弟那样?”

    孟妤楠一点不怵,下了楼,若无其事地坐在几位阿姨当中,盛了两碗饺子,端给孟妤梓一碗,轻言细语:“蘸着醋吃。”

    忙完,她才慢悠悠继续:“我听我妈讲,四表弟在校的时候,将别人的眼睛打瞎了一只,差点搞进局子,最后也是没得一点事回到屋里,没少他一点吃喝,四姨,四表弟这样不得托关系花钱解决?也对,反正瞎的是别人,付了钱,一切照旧是噻!”

    何成俤被气脑壳发痛,她扶着脑袋狠狠地瞪了两眼何招娣就走了。

    这意味着她以后都不会同何招娣讲自己家的事了

    何招娣也没料到会这样,一个上午,她忙的没说上什么话,最后两边都得罪。

    她只当孟妤楠那时候小,不记事,也不懂事,当初将自己几个姐妹家里发生的那些烂糟事,同孟武勇在床头讲个没完。

    她哪里晓得孟武勇跟他妈一样,嘴巴是个漏勺。

    也压根不晓得孟妤楠是个记坏不记好的个性。

    “要我这样叫宠?四表弟应当叫么子,叫……”

    “孟妤楠!”

    何招娣大声喝止住了孟妤楠更加难听话,抄起一碗饺子汤就泼了过去。

    惊吓之余,孟妤楠抬手抵挡,汤水四处迸溅。

    几滴滚烫的水落到胸口上,砸到脸上,和头发上。

    她应激地绷直身体,瞳孔皱缩,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了反应。

    何招娣睨着安静下来的孟妤楠,满意转身离开。

    “姐!姐!快擦擦!”孟妤梓拿来抹布擦掉孟妤楠擦身上的汤水。

    看着孟妤楠脸上的几块烫红,她急得对着何招娣委屈叫喊:“你发么子神经?不是你同阿姨们讲些没边际的话,哪个会生气?”

    一听叫骂,何招娣还想转身动手,老大何喜睇急得将她里屋。

    “你一定要今天不容人?你仔细妈等会儿晓得了!”

    何喜睇是为数不多能劝住何招娣的,也是讲她能听进去的人。

    但是,太晚了。

    打从何招娣跟几个妹妹嬉笑打骂的间隙,楼梯下的小门边,靠里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位老人。

    她不动声响,虽然腿脚不好,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都没人能注意到这不起眼的小老太婆,她满头白发,撑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田地发呆,仿佛在同岁月静静对抗。

    她的眼睛细看之下,并不浑浊,还透着狠厉。

    等一切安静了,她才又一瘸一拐地走进屋。

    老何家堂屋两边是整齐的几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靠近大门边的里屋刚收拾出来,用于这些嫁了人的女儿,回娘家的时候住。

    仔细观察,会发现这间刚腾出来的屋子,新贴了好几张黄纸。

    老人立在门边,静静地听了会儿,随后叩门两下。

    刻在基因里的声音,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何招娣手心冒汗,她不回答,似乎屋外的老人不会离开。

    “晓得了!”

    听见这声,老人这才满意地往后院走去。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独处。

    何招娣来到厨房边的小屋,这是何氏叫何一宝给她搭的,她腿脚不好,想自己住,不想麻烦人。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为他人考虑的。

    何招娣一进屋里,就开始收拾,掩饰慌张,边忙边说:“妈,住的习惯不?要不还是回堂屋里算哒!”

    何氏没有多话,她牙齿掉了许多,不爱说话了,摔断又接好的手,控制不住地常年抖个不停,五根手指也都蜷缩在一块。

    她抖着伸出手,用另一只健全的手,掰开这只手的食指,指着地板,期间偏着头,没有看过何招娣一眼。

    何招娣明白过来,撑着身子,扶着酸疼的腰跪了下去。

    “我又哪里做的不好?没做到位,我教育自己的娃儿,有啥子错?”

    “我,我。”何氏话讲的有些不利索,她擦掉口水,才一口气吼了出来,“我没有死嘞!”

    “你回你自己家摔打去,莫在我屋里,也不用来我屋替我收拾。”

    这话讲的,既提醒了何招娣的行为,也叮嘱了她,以后不到何氏死不用再回何家湾了。

    何招娣着急了,她想不通,不明白,她怎么不管在孟家还是何家,好像教育孟妤楠向来落不着好。

    可能是她误会了这仅仅是教育。

    “你还是不舒服我跑远了,为么子?乡里的田被收了,我没要一分钱,全给弟弟了,他年年赌,年年赔钱,今年还进去了,都是我出的钱,我照顾他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也只要你愿意打个电话,我就会听你的只顾何家,我为么子不能把这里当我的家?你为么子非要这样讲!?”

    “要立威?耍蛮横!”

    何氏不多话,她精神头大不如以前了,最近腿伤复发,疼的她没了脾气。

    她将一条腿搁在床尾,捶打几下,触及那又麻又痛的伤口时,刻薄更甚:“这是你能不仔细的地方?你以为你是哪个?你弟弟都不敢大呼小叫,学学你弟媳妇,哪个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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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没得娃儿,没得不懂事的?人人都安安静静的,晓得只讲好话,就你有么子毛病!回去教噻,叫你男人教,今年是不好,把你个祸害招来了!”

    何招娣双膝酸痛,干瘪的眼睛全是浊泪,愤懑不舒:“祸害?我不是大了!妈!我是老了,已经老了!我在哪里都管不得娃儿,是滴!我做不好,我是祸害。”

    话赶话,吵上了头,旁人看了过来,只会觉得这简直就是俩母女,如出一辙。

    都用着对方最熟悉的方式,攻击彼此:“不怪你,是我没养好你,也是我没当好妈,将你教的连家都顾不好,成了个妈当不好!做媳妇儿也做不好!连女儿都不晓得该哪样做的人!”

    何氏说一句,拐杖顿地一次,句句敲打在何招娣强烈的自尊上。

    何招娣有很强的自尊,她喜欢别人说她将家打理得很好,说她老公女儿都听她的话,尤其她想听到自己亲妈这样说。

    等了这样些年,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想跪了,过去所有的猜疑,这个时候都浮出水面。

    为什么怎么做都做不好?

    何招娣跌坐在地,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垂落在眼前。

    她眼神木讷,飘去远方,自说自话:“我那年在孟家湾,下了好大的春雪,楠楠出生了,她爷爷把字典随手一翻,第一个字就是宁,她爷爷觉着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安宁快乐的娃儿,你非要我改,你说请了人,想要儿子,就得叫现在这个名字,我在孟家巷大闹一通,涨着奶跑回来。”

    旧年隐秘被揭开一角,这也是何氏的懊悔,她扶着拐杖,垂着头,闭上眼。

    “我跑回来,你才告诉我,名字根本不重要,宝弟出生的时候,你没得奶,你过不去这个坎,大姐生的又是儿子,反正我这头是女儿,你叫我把奶水给宝弟,妈,您算计我算计的还少么?我是祸害,我是祸害!我也比你做得好,比她们都做得好,付出的都多!”

    讲到最后,何招娣扯着何氏的裤脚,有些不依不饶。

    何氏被拉扯的身形有些不稳,她抄起拐杖打在何招娣头上。

    “出去!你滚出去!滚回去!”

    何招娣额角被打破,溢出血来,她拍着地板,言辞急切:“我要讲!不讲我不痛快!我想着生小妹了,可以弥补楠楠,你又要我回来奶宝弟,现在女儿跟我不亲,你怪我?讲到最后,你还不是过不去宝弟喝了我的奶,是含着我的□□长大的,所以他跟我亲,不跟你亲!”

    “啪!”

    粗粒的巴掌刮过粗糙的脸,声响发闷,由于苍老,力量远不如以前,像是象征性的恐吓。

    “你讲些么子不要脸的话!?我是糊涂了,应当叫你做一辈子的姑娘,跟着师父出家去!你自己跑去深圳玩野了,年纪轻轻碰了男人,发骚想结婚,我让你结了!你还硬要占着你弟弟,我是他妈!不是你是,这个屋里也不是你做主,你再叫,我就叫你大姐给你拖到院子里去!你爸死了你都莫想回来!”

    听到‘院子’二字的何招娣,就像被烫伤的孟妤楠,默不吭声,定在原地。

    好似旧疾复发,疼到全身发麻,难以行动。

    院子,是何家的家法,是何家女儿的旧伤疤,耻辱柱。

    只要是在这个屋子里,只要是违背了这老太太的意愿,无论出嫁没出嫁,春秋或冬夏。

    都会被拖过去,扒光,扔到院子里,叫邻里路人家人看够。

    一开始只是一个女儿受罚,后来,就像是何氏洪卫并学出来的手段。

    耻辱会疯长,一个人承受不来,就会拉上一个人。

    检举、告发、拖行,一个又一个女儿被拖到院子里。

    不知道这到底是开放还是封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