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安宁 > 25. 伦理
    滴!

    过德令哈的时候,我的手机艰难地冒出一条讯息。

    “帮我照顾好她。”

    不久,当年缴纳学费的银行卡,又发来了一条到账的消息。

    能知道我新号码和银行卡号的人不多。

    我左思右想,排列出了那么几个有能力搞到这些信息的人,最终也只回了句:“庄鹤梦?”

    孟妤楠醒来的时候,我算了算,没几站就要到目的地了。

    但是没等我盘算好,如何拐弯抹角的问她那些,她反复避开的隐秘。

    她反倒先开口:“下次,陪我去一趟婚礼。”

    *

    何家湾的习俗,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待客习惯很奇怪。

    车停到一个路口时,俩姐妹还没醒过来,何招娣连忙催促:“去,你俩先去洗澡,麟麟你等会儿,让姐姐先洗。”

    孟妤楠正在二楼收拾行李,她刚想去找何招娣的包拿小衣。

    三楼厕所就爆发出争吵声。

    厕所门口,孟妤梓湿着头发,穿着大出一截的凉拖。

    大冬天的,她急得面红耳赤,嘶哑的嗓子里含着哭腔:“他看到没得?我问他看到没得?看到了好多?”

    何招娣双手叉腰,立在原地,护住身后的何桉麟,任由孟妤梓急得上蹿下跳,也不理会一句话。

    “你拦着我做么子?我有错吗?你是痴呆了,还是傻了?我叫你帮我递衣服,你不晓得喊下姐姐?你叫的哪个?你有病吧,你叫他拿!我喊你拿的是内衣裤,内衣裤你听不懂?”

    她跺着脚,用力指着被何招娣护在身后的何桉麟。

    二人剑拔弩张,却好像她才是那个坏人。

    “他怎么就拿不得?看到了又能咋样?你俩都是小娃儿,毛都没长齐,就跟我这里哇哇哇的喊,小小年纪,脑袋里天天想的些么子?”

    自觉没错,反倒挨了一通训,孟妤梓望着何招娣全然不知所谓的样子,脸色气得酱紫。

    她只感与何招娣之间,似乎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任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向她传达清楚,那些叫做文明,被称作避嫌、尊重、边界感和伦理的东西。

    即便后来,她忍着气,想与何招娣好好讲解这些东西。

    何招娣也只会摆摆手,将脸转到一旁,轻蔑嘲讽:“老子那个年代,要是像你们这些城里姑娘,讲究这么多,就不用吃饭哒!穷讲究,会饿死人滴!”

    想到这里,孟妤梓攥紧双手,将水盆掼倒在地,一副豁出去,要拼命的架势。

    “我能想么子?他是男的!我是女的!避嫌懂不懂!边界感懂不懂!你是文盲噻?还是这里是山嘎嘎里?你娘家难道都是些喜欢乱搞的下流东西?那么喜欢乱搞,你同你弟弟生娃去啊!睡到一块儿去噻!你不是最喜欢你那个弟弟了!”

    何招娣好讲行不通,知母有时候也莫若女。

    孟妤梓偏生清楚得很,何招娣的那个心结在哪处。

    可这样将何招娣气得面色青紫,只换来了她狠劲的巴掌。

    “啪!啪!”

    这些年,何招娣自己开店做生意,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体态逐渐圆润。

    孟妤梓被一巴掌又一巴掌,打的连连后退,口中鲜血弥漫。

    她瘦小的身子,反应不及。

    脸上火辣的痛感,和嘴里的鲜血,都告诉她,何招娣用的力道,比之以前只多不少,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疲软。

    “烂骚胩!哪个当姑娘的,能有你瞎想的这么龌龊?这么想你弟弟和舅舅,娘亲舅大!娘亲舅大懂不懂!?还是读了书滴人,在我屋里,还能让你乱讲那些疯癫话!”

    何招娣越骂越气,明知孟妤梓说的都是疯话,仍旧很不舒服。

    她那双又细又尖,枯瘪的眼中满是猩红。

    她揪着孟妤梓的头发,将她绊倒在地,准备骑上她身,好继续狠狠抽打死她。

    “哪个发骚能有你发骚!?”

    一阵急切愤怒的辱骂,制止住了何招娣,三步并两步赶来的孟妤楠,还是晚了些。

    她将何招娣一把推开,像刚才何招娣护着何桉麟一样,挡在孟妤梓身前。

    “你也找打是不是?”

    何招娣明显气还没撒完,她举起巴掌,狠狠盯着自己那两个,总喜欢一起与她对着干的女儿。

    “当初要真是掐死一个就好哒!”

    “那就弄死噻!还不是你没得本事!是爷爷奶奶带的我和妹妹,所以你没得机会!因为我和妹妹都等不到满月,你就走了,你回娘家搞么子去了,当我们不晓得?我问你,爸爸为么子不愿意来!?说噻!为么子!?因为你们老何家就是一群不讲伦理的烂糟玩意!”

    孟妤楠看着孟妤梓肿的老高的半张脸,越说越急,越说越气。

    她整个胸膛和咽喉都蔓延着滚烫的气息。

    原先在孟家巷何招娣总喜欢洗澡不关门,经爷爷奶奶骂了一通,她就不敢了。

    若是她自己喜欢这样也就算了,她偏偏试图将这些不讲伦理的行径,传到自己女儿身上。

    理由通常是,“都是家人”,“那是你爸爸要么子紧”,“我是他亲姑姑……”一类的说辞。

    孟妤楠还并不完全清楚,何招娣为何固执至此,但往后她越明白,越愤怒!

    “是哪个跟你讲的?哪个跟你乱讲了么子瞎话?你是晓得了还是乱听了些么子?看我今天不剁死你俩,你当这里是你们姓孟的屋里!”

    何招娣仍旧吼骂,神情却明显有些松动。

    她眼神飘忽躲闪,装模作样,四处寻找称手的工具。

    显然她已无法使出全身的力气了。

    旧年的隐秘,让她即便还在气头上,更多的只是在想办法找补回来。

    她想隐瞒,想解释,想圆回去,那些她要求过自己丈夫不准往外说的事。

    可是这些居然是被一个认知退化,她口中痴傻的老人尽数讲了出去。

    还不只对着一个人讲。

    这难道就是,“即便我往后死了,你也不好过!”的报应吗?

    “来噻!我要死这里,我也会拉垫背的!”

    在接近成年的年纪,孟妤楠有些厌倦了。

    厌倦被迫用那些侮辱的字眼同自己母亲,来回互骂。

    尤其是那些,不知为何,总是偏爱用在女人身上的字词。

    她想活得体面,甚至是优雅。

    原先躲在她身后的何桉麟,此刻站在台阶下,一脸好像这一切跟他无关的样子。

    他权当看戏,甚至会在何招娣骂出的脏话里,找寻那些好笑的字眼,偷笑出声。

    “啪!”

    清晰的巴掌印从孟妤梓脸上转移到了何桉麟脸上。

    “笑!接着笑!”孟妤楠揪着何桉麟,问一旁的孟妤梓,“她打了你几巴掌?”

    熟悉的巴掌,唤醒了何桉麟年幼在孟家巷,遭受惊吓的回忆。

    让他一瞬失神,他个头不小,彼时却因惊吓,绷直身子,缩着脖子。

    听见声响的何招娣,急得赤脚赶来。

    “你尽管来!再骂噻!打噻!”孟妤楠拖着何桉麟就往楼梯边缘靠过去,威胁何招娣。

    孟妤梓在一旁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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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拉着孟妤楠,这一刻,她也被自己姐姐忽然不要命的举措吓着了。

    醒过神的何桉麟,开始激烈挣扎。

    “我怕,我错咯,真滴!姐……”他又抓又挠,只想逃离,“我怕高,放过我……”

    “你再动一下,就一起下去!”孟妤楠紧盯着何桉麟惨白的脸,望着他那同舅妈一样乌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提醒。

    何一宝自建房的楼梯不是每处都有栏杆。

    因这缘故,外婆摔过好几回。

    有两次她老人家从高处跌下,恰好被年幼的何桉麟撞见,让她这位孙儿,落下了心理阴影。

    何招娣被孟妤楠这发了疯的行径,吓得只能干瞪眼。

    眼见孟妤楠有拽着人有要跳下去的样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哀嚎:“你要搞么子!?你要搞么子!?唉哟!我滴娘嘞!你要逼死你家家家公?还是要逼死我!?”

    这般奋力嘶吼,像极了野兽失去孩子,呜咽哀鸣,发疯狂叫。

    孟妤楠紧紧抓着何桉麟,她清楚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不会死,但断手断脚说不好。

    她无暇顾及不停冒出来的眼泪,咬紧颤抖的牙关:“你当哪个没得心疼的人!?不是要剁死我和妹妹!来啊!我讲过无数遍了,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我是真没得好想活!”

    她哭,不是为没有母爱难过。

    她哭,是因为在成年的关口,发现原来她也不爱自己。

    原来她早就放弃了这条又烂又没有未来,微弱卑贱的生命。

    人有偏爱,便生软肋。

    何招娣到最后也没明白这个道理。

    她心里还在嘀咕,终究是打少了,打轻了。

    不然自己累死累活供人吃穿读书,怎么就会被这俩笨拙的给拿住。

    她又开始了,那惯用的招数,巴掌啪啪打在她自己脸上,烂话不停地往外跳,“老子是骚货!老子是你滴儿!老子是发骚了,要生这两个女儿,老子卖屁股,老子……”

    “姐!你们做么子?搞些么子?”

    舅妈神情慌张地赶过来,连拍大腿,小声央求,“快起来!二姐,莫闹了!妈要回来了!”

    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舅妈收拾完所有烂摊子。

    或许这样子的事,她常经历,常解决。

    她两头跑,两头哄。

    先是把孟妤楠的手温和地松开,又把准备陪自己姐姐一起赴死的孟妤梓抱了回来。

    随后将何桉麟赶下了楼。

    “楠楠,不能总想死噻,那样太笨了,要按自己喜欢的去活,别个越不想要你活得好,你越要活得好噻!”

    舅妈拿着鸡蛋给孟妤梓敷脸,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劝躺在床上的孟妤楠。

    孟妤梓向来比较积极,只要出气了,事情在她那里就解得很快。

    有些时候,她记自己姐姐的事,会比自己的事更清晰。

    好像从来,她都一直担忧地望着孟妤楠。

    她嘴巴瘪瘪,落下几滴热泪,又自己撸起袖子擦掉。

    吸着鼻子,闷声闷气:“舅妈,我每回来家家这里,都不开心,盆子、拖鞋、毛巾所有的都要自己买,在孟家巷买这些,妈妈只会心疼,让我们把毛巾拆成节节用,到这里她就随便买,我不小了,我都晓得,她的意思就是反正带不走。”

    雁子舅妈虽然是瞧着小妹伤心模样,但看着这小大人的样子,有些想笑又心疼,只好安慰:“舅妈买,舅妈给你们买,咱女娃儿应当要要用好滴。”

    这世界上,似乎有一种怜爱,能越过血脉,建立在惺惺相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