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珩离京的第四天,前往辽州的路程已经走了大半。
这四天里,李景珩几乎没有休息,白天赶路,晚上就近扎营,在营帐中看军报、批公文,和随行的几个幕僚推演到了辽州之后的各种可能。
他习惯于把每一场仗都先在脑子里打上十遍、二十遍,甚至更多,他会把所有可能的变数全部推演出来,然后从中选出能最快获胜且代价最小的那一种。
今日的黄昏时分,李景珩一行在蓟州驿站歇脚。亲卫们在驿丞的安排下,草草用过晚饭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在驿馆的院子里,越聚越多。
新的军报和公文还未送来,幕僚们因为连日赶路病倒了大半,难得闲下来的李景珩打算去蓟州城内看看。
他刚走出房门,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的篝火旁边围了一圈人,数十名亲卫挤挤挨挨地坐在一块,手里各自拿着一叠厚厚的纸,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
陆铮跟在李景珩身后从房内走出,见他站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些亲卫们肩膀挨着肩膀,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压低声音念着什么,念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抢过去,然后爆发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哄笑声。
陆铮心里一紧。
这些亲卫大部分都是跟了李景珩多年的老兵,陆铮知道李景珩最厌恶的就是军中士兵行为散漫。如今聚在一起闹成这样,落在李景珩眼里就是军纪松懈,得军法处置。
陆铮暗道不好,深吸口气,赶紧上前想要解释。可没等他开口,李景珩就已经迈步朝那堆篝火边的人群走了过去。
亲卫们本以为李景珩会和往日一样,在房内议事或批阅公文一直待到深夜。故而,在看见李景珩的身影出现在篝火旁时,瞬间都呆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士兵慌慌张张地把手中的东西往怀里藏,站起来行礼时膝盖撞在一起,差点摔倒。他们脸上的笑容也在刹那间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紧张和心虚。
有些老兵虽然强装镇定,但同样不敢直视李景珩的眼睛。
李景珩的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亲卫身上。
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入伍不到两年,是李景珩亲自从塞北军营里挑出,带回来东宫的。
少年的手里攥着几张来不及藏好的纸,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因为紧张涨得通红。
“手里拿的是什么?”李景珩开口。
少年亲卫的整个人都随着李景珩的声音颤了一下,脸更红了,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回殿下,是……是小的家里来的信。小的阿娘托人写的。”
“你手里的呢?”李景珩转向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年长的亲卫。
“回……回殿下,是属下的……是属下浑家寄来的家书。”已经成了家的亲卫比之前的少年更紧张,哆哆嗦嗦地将藏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军中传信,但为了防止泄露军情,来往的信件必须经由上官过目。而底层士兵为了能更快得到书信,常常隐瞒不报,绕开长官,私下自己收取。
这已经触犯军纪了。
信纸的边缘被那名亲卫攥久了,沾上了一大片的汗渍,皱巴巴的。他咬了咬牙,双膝跪下,老老实实地把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李景珩。
“属下私自传信,军规难容,请殿下降罪。”
其他亲卫见状,也纷纷下跪请罪。
李景珩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低头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刚学会写字的稚童的字迹。
信里写的和军机要事毫无无关: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几只崽,后院菜地的萝卜该收了,大儿会写字了,二丫会叫爹了,膝盖疼的毛病好了没有,春捂秋冻记得添衣服……
李景珩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信还给了那名亲卫。
“这等微末小事也要特意传信告知你?”他的嗓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疑问。
“浑家说……说家里的事无论大小,都想让属下知道,这样……这样属下就跟还在家一样。”那亲卫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景珩的脸色,见他好像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胆子便大了几分,又补了一句,“属下正准备给浑家回信,跟她说殿下待属下们极好,让她在家安心。”
“你们呢?”李景珩的目光扫过其他的亲卫,“都在看书信?”
亲卫们纷纷点头,有人说是老父写的,有人说是幼弟写的,有人说是未过门的媳妇写的。
每封信里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一件值得让上官,甚至让太子过问。但李景珩听完每一个人的回答之后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陆铮站在他身后,一番斟酌字句后,才谨慎开口:“殿下,他们只是在外想念家人,信里绝不涉及任何军中事务。属下会亲自查验每一封往来信件,若有违禁之处,定军法处置。”
“你看着办。”李景珩说完后,转身朝房中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忽然止住。
陆铮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让他们别闹太晚。明日一早五更出发。”
陆铮应了一声,等李景珩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内,赶紧转身走到篝火边,压低声音,对那些还跪着等候发落的亲卫们道:“都把信收好。殿下今日不追究,不代表下次也不追究。早点散了。”
亲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后,又相互搀扶着起身。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融进夜色里,驿馆的院子在一阵劫后余生的低语声之后,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景珩回到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几份尚未批阅完的公文。
他拿起朱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公文上方,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脑中不住地回想起方才那个亲卫手里皱巴巴的信纸,想起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各种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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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节的家中小事。
家书。
在他的前世今生中,从来没有写过家书,也没有收到过家书。
在塞北的时候,常年卧床不起的太后,每次都是派宫人来,代为传话给他。“太后问殿下安好”“殿下保重身体”,永远是这两句话,和那些一板一眼的宫规礼数没有区别。
皇帝倒是给他下过很多道圣旨密函,却全是国事军务,没有半个“家”字在里面。
他没有可以写家书的人,也没有会给他寄家书的人。
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可今天,看到那些拿着家人写来的书信而笑作一团的亲卫们,他莫名觉得心里缺了一角。
他放下朱笔,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那道牙印已经结了痂,青紫色的淤痕边缘开始泛黄,是伤口正在愈合的迹象。
四天了,他只要低头就会看见这道牙印,每一次看到就会想起她咬他时的表情。
她怕他,恨他。她不愿意当他的太子妃,不愿意当他的家人,但他此时此刻唯独只想给她写信。
他重新从笔架上取了支墨笔,可笔尖依旧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看着空白无字的纸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窗外,一截枯树枝从半开的窗户后探出头来,那截干枯的树枝在愈来愈烈的夜风里摇摇晃晃,几欲折断。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往下矮了一截。
终于,他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于面前的纸面上,缓缓落笔了。
“已至蓟州,夜宿于驿馆。晚来风急,寒枝无依,应是暴雪将至。明日需疾行,方能如期至辽。”
他搁下笔看了一遍,蹙眉。太短了,短得连半页纸都没写满。
凝神想了想,他在后头又加了一句。
“待吾归,牡丹花开满京城,愿与卿共赏之。”
他将这寥寥几行字来回细看了数遍后,才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烙上火漆,压上私印,随后就叫来陆铮,把信递给他。
“明日一早送回京城,送至柳家。”李景珩说完这句话后就重新拿起了朱笔,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没有再抬头。
陆铮双手接过信,听到“柳家”二字时动作慢了片刻,但并没有出声多问,领命退了出去。陆铮走到房门口时,听见自家殿下又补了一句:“不必加急。”
“是。”
陆铮一边把那信万分小心地揣进怀里,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离京才四天,殿下就破天荒地写了一封私信,却说不必加急……难道是怕柳家姑娘收到的太快,被吓着了?
夜色渐深,驿馆外的篝火已经熄了。亲卫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己铺位上,把各自的家书塞在枕头底下,在梦里继续重温信中的那些家常温馨。
李景珩和往常一样没睡,独自在房中看着一幅辽州舆图,偶尔瞥一眼左手手背上那道牙印,眉间的疲惫瞬时就消褪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