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 8. 第 8 章
    其实以这个姿势,齐裕安轻易就能越过叶荻,拿到她藏在身后的东西,但他却不打算这么做。

    两人只要稍微动作,就能吻上。

    叶荻闭着眼,呼吸仓促,率先认输了。

    “可以看。”

    得到满意的回答,齐裕安故作无辜地站起身,看她从台灯后面取出个普普通通的干花瓶。

    这有什么可藏的,齐裕安正想笑她搪塞自己,却从对方赧然的神情中,倏地记起了早被遗忘的过去。

    说起来,这玩意儿还是他亲手做的。

    大概是十八、十九年前?

    那日天气很好,天上流云变幻成各种形状,齐裕安却没有欣赏的心情,因为在看书的时候,叶荻非要自己抱她起来。

    那会儿叶荻被接回来不久,五岁了还不太会说话,经常被女佣喊傻子,但比起齐裕安刚认识她那会,也算有了很大的进步。

    一般在小屋,除去齐裕安教她说话、识字,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干各的,安静却很和谐,没人会来打扰。

    难得她肯开口,齐裕安颇有成就感,便放下书耐心引导:“不要急,我不是教过你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吗?”

    叶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为了奖励她的听话,齐裕安把人抱起来,方便她扒着窗户。

    可他自己年纪也不大,很快便支撑不住,偏偏叶荻还死抓着栏杆不放。

    他压低声数“一二三”警告她,才让她松开。

    后面两人齐齐摔地。

    齐裕安想起那个场面,无声笑了笑。

    真是神奇,他都以为自己忘光了,竟然还会因为触碰到具体的事物,一幕幕近在眼前似的重现。

    玻璃瓶里,凝固着油绿的叶和含苞待放的奶黄色小花,就像真静止在了那刻,清晰得能看清上头的纹理。

    当时叶荻摔疼了,哭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只好随便安慰几句,以免把女仆们招来。

    他想着叶荻总待在小屋,没怎么出去,就给她做了个干花瓶。

    但齐裕安没想到,这种哄人的小玩意儿,她竟然留了这么多年,外表连灰都没落,一眼便知主人有多爱惜。

    齐裕安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拿起花瓶,随口说:“你还留着这个。”

    “嗯。”叶荻有些局促。

    好在他低头把玩了会儿,便将花瓶轻轻放回桌沿,没有追问什么,转而语气自然地提起另一件事。

    “今天试课感觉如何?”

    叶荻如释重负,说:“挺好的,烘焙老师很尽心尽责,也学到了点东西······

    “但我还是觉得,不适合我。”

    她低着头解释:“听说后面课程就会安排到白天了,我还有快餐店的工作,时间上会冲突。”

    说完叶荻把头压得更低,不敢去看对方失望的眼睛。

    半晌。

    “好吧。”

    齐裕安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没有挽留,更没有强迫。

    看着一脸做错事的叶荻,他不禁失笑:“我只是希望以后你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不会有意见。”

    “我该走了,这些你记得按时吃。”

    齐裕安从袋子里翻出支药剂,上面印着外文,“睡前喝的,有安神的功效。”

    叶荻下意识摸上眼角,最近夜里想的事情多,她的确没怎么休息好,齐裕安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药瓶被递到唇边,叶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这着他的手含住吸管,冰凉微苦的液体在舌尖泛开。

    “乖。”

    齐裕安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叶荻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接过药瓶,将剩下的喝完了。

    齐裕安还欲说话,却被阵铃声打断,只好歉意地拿起手机示意,往门口边走边接听。

    叶荻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她好像有些后悔了,只要能有一点靠近齐裕安的机会,自己都该紧紧抓住的,哪怕是饮鸩止渴······

    时间若是能一直停在此刻,该多好。

    齐裕安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大概在跟人沟通公事,语气不算愉快,面上的表情分外严肃,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听了会儿模糊的交谈声,叶荻被催得有些困意,坐在椅子上,头轻靠着臂弯。

    困意愈浓,她舍不得睡过去,强撑着眼皮,缓缓地抬起又合上,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儿。

    齐裕安在的几次夜里,她总是睡得很熟,很安心。

    比什么安神药都有效。

    叶荻做了一晚上梦,具体梦到了什么也不清楚,依稀扎到了根藤蔓上的刺,然后被生拉硬拽地往下坠,连带着身心都沉进无底洞。

    她身体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

    耳边隐约有人在低低窃语,梦里的她想找到来源,心口却没来由地一抽,浑身发凉。

    清晨,叶荻揉着脑袋从床上醒来。

    她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自己睡到了第二天,齐裕安也早离开了。

    叶荻想去洗漱,在下床时倏地腿软,差点栽到地上。

    明明休息了整晚,身体却很沉,连普通的睁眼都感到有些头晕,疲惫得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抓着床沿,闭眼缓了缓,总算没那么发虚了,才再次起身。

    窗外秋风吹过,比之前都冷,叶荻不由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了点。

    难道是前些日子的发烧没好彻底,又趁转凉卷土重来了,还是说她真的体质变差了?

    “要不什么时候去医院一趟。”

    叶荻想着,又往身上多加了件衣服。

    日子进入十月初,快餐店的生意因为假期冷淡了些,齐裕安说烘焙班的试课还剩几节,让她自由选择去或不去。

    老板没再提转店的话,整日唉声叹气,唯独对这事比叶荻还积极,让她忙完店里的事情就赶紧过去,别浪费学习的机会。

    齐裕安有空时会去接她,两人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很用心,总是先问过叶荻的偏好,再决定吃什么,但去的也都是很高档的餐厅,几顿下来,几乎抵得上她半年工资。

    叶荻觉得自己白天食补,晚上又吃那些高档补品,这病早就该好了,但身体好像还是比不上之前。

    最后一节课那天,她自己搭公交车,去了烘焙班。

    叶荻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老板工作时,因分神切到了手指,她苦笑着说自己老了,炒了那么多年菜,居然还能见血。

    叶荻心里不是滋味,知道她大概担心女儿那边,帮她贴创可贴时,告诉她自己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老板笑了笑,依旧没答应。

    “真的不考虑再上课了吗?”

    李圆听到她要走,很是不舍,一边帮她把烤好的饼干放进袋,一边拿根红丝带绑住,让包装看起来更漂亮。

    “我还以为咱们又能当回同学呢······”

    叶荻想到过去,笨拙地安慰:“以后总会再见的。”

    李圆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阻。

    两人依旧是结伴着离开,然而刚走出电梯,叶荻就感觉李圆有些不对劲。

    叶荻看过去,发现有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眼神紧锁着李圆,脸色臭得跟欠债讨钱一样。

    叶荻:“你认识他吗?”

    她本意是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却不想李圆慌乱地扯开她,笑得勉强,“我老公来接我了,那个,我先走了。”

    李圆匆匆跑过去,叶荻见男人动作有些粗暴地推她上车,皱了皱眉。

    店里主要做学生的生意,再加上老板爱打盹,开工得也晚,但这次回去,老板和小付已经到了,还都站在门口。

    付煊先注意到她,没有出声,眼里隐隐含着失望。

    叶荻脚步顿住,不明所以地跟他对视。

    这些天她忙着两头跑,没时间和付煊说话,而对方或许是青春期到了,不知道和谁赌气,也只闷头干活。

    老板也看到了她,“回来啦?”

    她表情不太自然,低声跟小付说话,他攥紧拳头,先走进店里,手抓着门,又回头瞪了眼叶荻。

    老板让她过去。

    几分钟后。

    “为什么?”

    叶荻被解雇的消息砸的回不过神,声音艰涩,“是我哪儿没有做好吗?烘焙课那边已经结束了,我会专心干活的。”

    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是老板先不要她。

    老板也有些不忍,但想到有人给自己的许诺,心便狠了下来:“跟那个没关系,你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捡到你的吗?”

    那会,叶荻因为故意伤人退学,还在看守所待了几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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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出来时正下着雨,里面的姐姐说已经在联系家人来接,让她等等,叶荻置若罔闻,直接走进了雨里,越跑越快。

    她没有家人。

    一开始,他们根本没想找叶荻。

    叶茂生妻子死后,她的生母知道捅了篓子,早就改名换姓跑得远远的,还另找人结了婚,可最后还是被叶家抓到了。

    尽管只是具尸体。

    据说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腐臭扑鼻而来,叶荻饿得没力气,只呆愣愣地趴在母亲身旁,头上几只苍蝇来回打转。

    她死在丈夫手里,掐灭了叶茂生报仇的机会。

    叶茂生虽然痛恨这个孽种,却还是让人把她抱出来,本来要送进孤儿院,在办手续前,被老爷子硬留了下来。

    雨滴胡乱拍打在她脸上,叶荻呼吸急乱,不想那么快被叶家找到。

    前头巷子里冒出几个人影,一棒子锤在她后背,痛得叶荻几乎失去了知觉。

    “现在知道痛了?只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才刚开始呢。”

    对方势众,还好路边有人路过,及时阻止了,她才没受太重的伤。

    叶荻捂着流血的地方,没听好心人的劝告去医院,依旧跌跌撞撞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立在家小餐馆门口,被香味吸引。

    她没打算进去,只是太累了,才站着歇息会。

    但老板端着碗面出来了。

    “看你是个瘦弱的小姑娘,我才好心收留了你半月,根本不知道那之前,你还偷东西,甚至进过看守所!”

    偷东西?

    叶荻耳鸣嗡嗡地响,脑袋空白一片

    “偷东西这毛病最难改,我人老了,也算不清楚帐,小付也经常不在这,谁知道你······总之,你就走吧。”

    老板:“反正店也要关了,我不计较了,就想最后过段安生日子。”

    “我······”

    叶荻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噤声了。

    她能解释什么呢?

    偷东西是真的,把人打残是真的,都印在了白纸黑字的档案里,她也的确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难道还能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重新抖出来,好讨一遍同情吗?

    叶荻沉默了好久,才问:“那转店的事情呢?”

    她想说,自己还是能接手。

    “这店是我和老伴儿开的,就算卖了也是个念想,不想收脏钱。”

    叶荻脸色煞白,没有听出老板声音的颤抖。

    “等这个月工资完整结给你,就别再来了。”

    她头又痛起来了。

    叶荻进去收拾东西,脚绊到椅子差点摔跤,失重感唤回些许清明,她用力眨着眼,加快手上的速度。

    真要收拾,其实也没多少。

    付煊两手抱胸站在门口,眉皱得很深,“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眼睁睁看着叶荻越过他往外走,忍无可忍地扯住对方,“一声不吭就辞职,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富二代是长了真心的?”

    叶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付煊从老板那得知她要走,却没遮遮掩掩没说原因,在这店里干了那么久,劝都劝不动,还能因为什么?

    除了齐裕安,还有别的变数吗?

    要走可以,为什么不和他说,为什么连不舍都没有。

    付煊第一次感到这种挫败

    虽然门外老板没催,但叶荻不想再拖延时间,用力挣开了他。

    付煊追了几步,拦住她非要个说法,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你在,我才——”

    剩下的话呼之欲出,他强压下去,焦急地问:“你跟他才认识几天,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没控制好音量,老板留意着这块儿动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跑进来,发现付煊死死攥着叶荻的衣服,不让她走。

    老板急忙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那位也该来了。

    叶荻知道老板在等,加重了语气,“离我远点。”

    付煊气得要命,抱走她收拾的东西,还想把她右手的袋子一并扯走,两人动作之间,袋子掉了。

    里面的饼干碎得不成样子。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叶荻呼吸微滞,不再管付煊,低头看着地板,俯身去捡袋子,结果指尖还未触到,人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