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陆禀谦放下帐中金钩。
昏暗带给人更深的未知和恐惧。
盛玉妆闭着眼睛。
旁边睡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帐中每个角落仿佛都充满了他的气息,这里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床帐。
何况,她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单纯的睡觉。
黯淡的红烛光芒下,陆禀谦躺在旁边,静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如同一汪冷冽深泉,“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嫁给我,并非你所愿。”
盛玉妆缓缓睁开了眼。
“这桩婚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盛玉妆不语,无声望着头顶浓稠暗红的幔帐。
旁边与她同床共枕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要相守一生的人。
却也是这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一动不动,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安静了片刻,她缓缓开口,“难道你就不委屈吗?”
陆禀谦没有回应。
“你若不愿,我不会主动碰你。”片刻后,他淡淡道,“不早了,睡吧。”
听到这句话,盛玉妆心中一动,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他。
“可是,明日的请安……”
“这个你不必担心。”陆禀谦道,“我会处理好,别想这么多了,睡吧。”
盛玉妆侧过身去,心中有一丝隐秘的庆幸,随即又涌上了无边的悲凉。
事情的发展,终于还是和她想象的一般无二。
“谢谢你。”她对他道。
陆禀谦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再也无话,似乎是真的累的睡了。
夜,安静又漫长。
经历了一天的动荡,盛玉妆的身体很累,可是太多的情绪夹杂在心里,旁边还睡着一个男人,让她没有丝毫的睡意,她侧对着他,一动不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一直无声地睁着。
旁边的男人呼吸绵长,睡姿安静。
不知道熬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动静也无声无息下去,盛玉妆轻轻动了动,缓缓起身。
她偏过脸,看了旁边的陆禀谦一眼。
出于种种原因,她从不曾仔细看他。
如今细细一看,他果真是一个长的极好看的男子。
他若清醒着,盛玉妆必不敢像现在这般放肆打量他,此刻他闭眼睡着,修长睫毛安静垂着,昏红的烛光映照下,五官愈加挺拔冷峻,如同华美泛着冷气的琉璃,清冷又矜贵。
盛玉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随后下了床。
龙凤喜烛依旧燃着,烛泪点点滴落在金色莲花烛台上,在夜深人静之中,凝成一抹淡淡的香痕。
盛玉妆在窗边静静坐下。
月色凄清,连守夜的丫鬟小厮俱已睡去,万籁俱寂,这样孤独的时刻,是独属于她的静心时光。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盛家的姑娘,而是陆家的媳妇了。
这种身份的切实变化,在这一刻变得具象而深刻,足够她一个人待在一处,慢慢排解,细细消化。
“睡不着吗?”
盛玉妆转头。
陆禀谦不知何时坐在床头,一身月白中衣萧萧肃肃,正看着她。
盛玉妆忙站起身,“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陆禀谦道,“我只是有些口渴。”
盛玉妆哦了一声,“我来给你倒。”
他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此时会口渴也是理所当然。盛玉妆拿起方桌上的白玉茶壶,伸手触了触上面的温度。
“不必,”他看出她的意图,“冷茶即可。”
盛玉妆一怔,也不强求,将冷掉的茶水缓缓倾倒在茶杯。
她背对着他,姿态娴雅,身量纤纤,身上的艳丽喜服已然除去,洗去了红脂浓妆,露出殊丽天然的本来姿色,一身浅白洁净的寝衣,在月色下翩然欲仙,倾倒冷茶的时候,露出一段比寝衣更白皙、细致的皓腕。
她专注倾倒着茶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陆禀谦正冷眼看着她。
他坐在床头,寂静又缓慢地盯着她,宛如一只盯着手到擒来的猎物的优雅花豹,一双不动声色的清冷眼眸,刮起如钩子般潋滟冷静的波光,一寸一寸地碾压。
盛玉妆端起茶杯转过身,走到床头。
陆禀谦淡淡接过,“多谢。”
他微抬起下巴,轻缓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水,随着吞咽的动作,优美的喉结缓缓滚动着,就连喝水的动作,男人的举止也格外优雅得体。
喝完后,他将茶杯自然地递回她,温凉的指轻轻触到她的手心。
盛玉妆心中一颤,神色自然地接过茶杯,放回了方桌。
做完这些后,她慢慢挪回到了床上,拉上被子,侧对着他。
陆禀谦撤下金钩,幔帐内再次陷入昏暗。
“不早了,真的睡吧。”陆禀谦道。
盛玉妆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
一夜无话。
天还未明,等她醒来,陆禀谦还在旁边睡着。
盛玉妆轻轻起身,动作蹑手蹑脚,没有打扰到他。
今日是新婚第一天,她要去给公婆请安。
无论这个婚姻后面会如何,盛玉妆都想好了,她不会给盛家丢脸,也会做好陆禀谦妻子的本分。
服侍公婆,体贴夫君,这都是必须的。
纵然这场婚姻里没有爱情,但她会努力做好一个合格的陆家媳妇。
为此,盛玉妆早早梳妆更衣,准备好了礼物,想要给长辈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近日政务繁忙,昨夜又被嘉庭那几个小子灌了个大醉,陆禀谦近几年难得睡了个如此长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盛玉妆已经坐在镜前梳妆。
美人端坐在珐琅梳妆镜前,安静婀娜,犹如娇花照水,几个丫鬟围着她描眉画影,她自己则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头发,乌黑光滑的秀发及腰,如同最上好的锦缎,窗牖微微开了一角,一阵风吹过,几缕发梢微微扬起,划起一道优美的弧度。
陆禀谦保持着掀开被褥的动作,看了她好一会。
“姑爷醒了。”
有眼尖的丫鬟看到陆禀谦醒来,低低唤了一声。
声音也让正在沉思的盛玉妆侧目,她转过身,窗牖投来的晨曦正好映在她的面庞上,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出落下两道淡淡的阴影,阳光下的肌肤白的几近透明。
又有几个丫鬟进来,伺候陆禀谦起床。
陆禀谦向来不喜这么多人伺候,淡淡挥退了她们,等到他自己洗漱完毕,穿好了今日行装,盛玉妆也已经画完了妆,起身朝他走近,极为自然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裳。
陆禀谦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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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低下身。
一夜过去,她不再做闺中女郎的装扮,而是挽上了新婚妇人才有的随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眉如墨画,目似秋水,如云的乌鬓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虽简单却不失雅致,耳垂上缀着一对玉色的明月珰,与淡雅的衣裙同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在曦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芒。
仔细看,她的眼睛是眼型极为优美的桃花眼,眼睫黑而浓,一掀一颤之间,似拨动人心的蝴蝶羽翼,眼尾处不知是被胭脂点的,还是本身自带的微微熏红,使得清冷中含了些欲说还休的潋滟。
她的动作细致耐心,平静温和,注意力全部放在陆禀谦的行装上,仿佛婚后妻子为丈夫整理着装,本就是件极为寻常之事。
与昨夜的慌乱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过去了一夜,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为人妻的这个角色。
是一个聪明人。
丫鬟摆好了早膳,两人坐下一道用饭。
用饭之前,陆禀谦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对新妇说。”
众人闻言,纷纷退下。
盛玉妆不曾动筷,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裙裾上,一双清凌凌的双眸看向他,等他开口。
陆禀谦看了她片刻,道,“从今日起,你已为我陆家妇,陆家的人口情况,我简单和你介绍一下。”
“如今住在陆家的,除了我们大房之外,还有二房和三房。大房里,我是行三,前面有一个大兄,他已因病早逝,长嫂育有一女,性情僻静,终日礼佛不问世事。二姐两年前嫁入庆国公府。二房和三房住在西院,二房有一子三女,儿子陆禀炆比我小一岁,尚未娶妻,其余女儿皆待字闺中;三房育有两子,大儿子叫陆禀亭,昨日接亲你应见过的,性子张扬活泼;小儿子陆禀箴尚不足四岁,一团孩气。”
盛玉妆忽的想起昨日亲昵地叫自己嫂子,又把陆禀谦拉走的那个少年郎,想必那位就是陆禀亭了。
她不敢疏忽,仔细地记着。
“吃完早膳我们便去请安,父亲母亲都是宽和之人,想必不会为难你。”
盛玉妆不动声色地听着,预感接下来应该还有后续。
“只有一样。”果然,陆禀谦接着说,“我那祖母,早年经历世事颇多,性子有些冷僻刚硬。”
“若是祖母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同我说,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但她毕竟是祖母,她在一日,我们做小辈的需敬重一日。”
“这是自然。”盛玉妆点头道,“小辈孝敬长辈,侍奉公婆都是应该之举,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她如此通情达理,陆禀谦轻笑了一下,“好了,用膳吧。”
两人皆是知书守礼之人,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下来几近无声,唯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陆禀谦吃的很慢,瞧着并不着急的样子,但是入门头一天,盛玉妆却并不想迟了请安,匆匆喝了一碗粥就停了筷子。
等她放下筷子,陆禀谦也停了筷子,极有眼色地起身道,“走吧。”
两人一道出门,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穿过东西穿堂,又绕过一道抄手游廊。
盛玉妆默默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清俊背影。
她昨晚吃饭的样子他见过,今早他慢腾腾地用饭,难道是在刻意等自己吗?
想到这里,盛玉妆不禁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