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禾蹙眉看着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鲜艳如血的毛线染在了手心。
一个绣娘把毛线缠在了胳膊上,她今日穿了浅粉衣衫,颜色染上去分外明显,是她第一个发现毛线掉色的。
其他绣娘也纷纷开始检查自己手里的毛线,无一例外,都掉色了。
莫清禾道:“为什么坊里其他布料不掉色?”
绣娘解释:“布料是大块的,咱们进货的店家会反复染色,一遍遍固色,最后还会等上许多日子待布料风干,直到送来的时候颜色和布料都融在一起了,只要不沾水就不会掉色。”
“所以是因为毛线太细吗?还是时间太短了?”
“不清楚,要不是小姐拿来这个,我们也没见过这种毛线呐!我猜,可能是因为这种毛绒比较容易掉色吧。”
莫清禾不说话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按理来说,这个时代染色工艺已经很成熟了,不该会有这种纰漏。只剩十日了,要是毛线不能用,饶是她有再多创意也无处施展。
“你们先去忙吧,我再想想办法。”莫清禾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毛线。
绣娘们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连带着何晓一起,她出门时细心地关好了门,免得打扰莫清禾。
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了沈淮,何晓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沈淮叫住她:“出什么事了吗?”
何晓道:“小姐买的毛线掉色了。”
沈淮不太懂这些,他也不知道莫清禾在做什么,但是从何晓的表情来看,莫清禾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他点点头,看何晓走了,上前推开了库房的门。
莫清禾手里拿着毛线发愣。
沈淮轻轻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莫清禾看他过来,回了神,道:“你知道布料染色工艺吗?”
沈淮细细想着,他还真没看过这方面的书,过了一会,他道:“不太清楚,但是我记得有这方面的书。”
“在哪?现在有吗?”莫清禾急道。
沈淮道:“你别着急,我去书房找一下,要是没有晚点我去书肆给你买。”
莫清禾点头:“好。”
……
傅邵东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往日里他出去花天酒地,招猫逗狗的,父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他。母亲又惯是最宠他的,经常偷偷给他塞钱,生怕他缺了银子在外边受委屈。
哪怕他去挽春阁强迫了个清倌人,沦为青陵城百姓口中的笑柄,家里也没有过多责怪他,还纵着他把花遥接回了家。
挽春阁的清倌人虽是贱籍,却也是卖艺不卖身的。平日里常有客人喝了酒去调笑几句,手里占点便宜也便罢了。若是哪个仗着手里那点权势欺辱弱小,必会被那些个自诩风流才子的人耻笑。
花遥琵琶弹得极好,刚至及笄之年容貌清丽而不妖艳,一身素衣端坐于台上,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性子也是极其温顺的,他再怎么为难她都不会生气,总会软软地扯着他的衣袖认错。
傅邵东对自己的未婚妻莫清禾没什么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美则美矣,却太过无趣,整天只会在家里读书,谁会喜欢个木头?
父亲要他娶便娶,娶回来供着就是了,一旦进门,他纳妾也好,收个丫鬟也好,还能由着她多说?
他看花遥实在是心痒得紧,日日去听曲也没说动她跟了他。这女人看着温顺,却不想如此执拗。没辙,只能借着酒劲强迫了她。女人么,身子是他的了,人还能跑到哪去?挽春阁的女人没了清白就得开始接客了,是留下来被千万人欺辱,还是跟着他荣华富贵?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顺利地把花遥接回了家,父亲训了他一顿,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必须要等莫清禾进门才能纳了花遥。
花遥很快就有身孕了,可是莫家却迟迟不肯定下婚期,看那架势,是不想认这门亲事了。
傅邵东气不过,直接带了花遥找上了莫清禾,让她识相点赶快同意,早点成婚以后也少吃点苦。
后来莫清禾落水,父亲要他上门请罪,没想到却挨了一顿打。莫清禾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野蛮!粗鲁!
傅邵东回家以后母亲心疼极了,忙问是谁伤了他,他只能暗自咬牙说不小心摔的。一是因莫清禾的威胁,那女人现在真敢杀了他,二是实在太丢人了,要是传出去他被个女人,还是他的未婚妻打成这样,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城里那么多高门贵女,也不知道父亲怎么就非得让他巴结莫清禾,那个云绣坊眼看就要破落了,有什么眼馋的?
可是他不敢反抗父亲,他敢说个不字父亲就能立刻断他银子。
傅邵东又喝了几杯,这几日他一直在挽春阁喝酒听曲,花遥那个女人接回家就没那么有趣了,一天天的摆着个丧气脸,看着就心烦!
伸手把正给他倒酒的美人揽过来,顿觉连日的憋屈都散了不少,舒坦!
忽然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是个红衣男子,男子挨着他坐了,跟他打着招呼:“这位兄台有什么心事吗?我看你在这喝了半天闷酒了,有事给老弟说说,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一听心事这俩字傅邵东又绷不住了,长叹一声就开始大倒苦水。
男子默默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惹得傅邵东大呼知音,恨不得把自家族谱都说与男子听。
男子唇角噙着一抹微笑,拿着酒杯陪着傅邵东喝了一杯又一杯,边喝边说:“兄台说得有理啊!”
……
太阳渐渐西斜,枝头的鸟儿也不再吟唱,在柳枝上轻快地荡着秋千。
莫清禾在书架上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有用的资料,沈淮出门去书肆给她买印染方面的书籍了。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毛线,一匹白布,几本有关纺织的书籍。
试了好几次,毛线在白布上稍稍一蹭就会染色,掉色太严重了,这样织出来的东西只会染得一团糟,绝对不能用。
莫清禾让柳一去问了加工毛线的掌柜的,来回话时说她们也不知道,以前从没用羊毛织过毛线,都是按平时织布的流程做的,这个问题她们负不了责。
如今只能找找古籍,试试看有没有办法补救。
莫清禾现在十分后悔以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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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看看染色方面的资料,否则现在也不会无计可施。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莫清禾说了声“进”,抬头一看,来的却不是沈淮。
铺面掌柜过来了,步履匆忙,似是出了什么事。
莫清禾道:“怎么了?”
“小姐,不好了,有人来铺子闹事,说要退钱!”掌柜急道。
莫清禾脸色一沉,起身便走:“去看看。”
掌柜的急忙跟上,两人还没走到铺面就听到一阵打砸声,偶尔混着几声不干不净的叫骂。
“叫你们家主人出来,否则,今天老子非砸了你们铺子不可!”男人一身暴发户打扮,金银细软恨不得都套在身上,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
人越聚越多,周围做生意的,街上逛街的,住处远些的听说有热闹看也巴巴跑了过来。
好险云绣坊是成衣铺,外边没摆什么金银珠宝,能砸的也不过是衣架、摆件、桌椅板凳之类的。
铺子里一片狼藉,布匹成衣架子全都散落在地上,男人犹自不解气地上去踩了几脚,小厮帮工们小心翼翼在旁赔着笑脸。
莫清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路上掌柜的把情况跟她说了,闹事的人叫易元龙,城西典当行家的少爷。铺子买一送一那天他夫人也在,买了不少衣服,还充了五百两会员卡。这家一直是云绣坊的大客户,都已经很多年了,两家关系也不错。不知怎的,易元龙突然带了人上门闹事,拿着撕烂了几件衣服说我们以次充好,欺诈于他。
莫清禾奇怪,这事不对。
又问了易元龙家里有什么亲戚朋友,掌柜的说,他和裴家小公子裴礼全交好,二人年纪相仿,是城中有名的纨绔。
裴家小公子。莫清禾轻笑一声,心下了然。她下了裴家的面子,人家养的狗来找场子了。
“你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易元龙打量着莫清禾。
“是。”
“那就对了,你自己来看看你家的货,以次充好坑老子!赶紧退钱!”
莫清禾一动不动:“不必看了,我家的货一点问题都没有。”
“啥?!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找茬喽!你自己看,没穿呢就烂成这样,这里,这儿,都开线了!”易元龙拾起地上自己拿来的衣服愤怒地指给莫清禾看。
莫清禾依然不搭理他,只对围观百姓道:“诸位,你们可有遇到这种情况?”
众人没出声,只小声交头接耳:“没有吧?”
“没有,云绣坊的衣服结实着呢!我这件都穿十几年了!”
“是啊,那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莫清禾继续道:“云绣坊衣料到底怎么样,不是凭我一人说好就好的,也不是凭旁人空口白牙诬陷一句就是不好的!我莫家百年招牌,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日之事,我无需解释,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到底是衣料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栽赃陷害!”
莫清禾一番话,夹枪带棒,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出去,还暗暗讽刺易元龙小人做派。
霎时,周围静默下来,易元龙一口气上不来,埂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