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让你清醒了吗?”
楚篱眯眼冷道:“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被小小贬谪一次,便要杀人放火,说本宫目无法纪,到底是谁目无法纪?”
郁修平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头发凌乱不堪,突然发出低低的笑声,而后逐渐演变成疯狂的大笑。
“贬谪!贬谪算什么!”
“我并非吃不了苦,只可恨,我十年寒窗苦读,父母倾力供养,终于,我站在那金銮殿内,可我遇到的却是这样的天,朝堂上拉帮结派、同流合污,我被人威胁、父母尽遭暗害,也不曾想过要踏入泥潭。可这么多的人,只有我一人干净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呢?哈哈哈哈哈……”
楚篱最怕碰到这样死脑筋的人,有才华,但又太傲……
这世上有许多的事,只需稍稍弯下腰,便可以轻易解决,可他们偏不要。
她会欣赏这样的人,可绝不会选择成为这样的人,那样,需要牺牲的太多了。
她叹了口气,让樊星扶正他坐好,道:“哎呀,其实要我说,你这种人,最适合外放了。京城漩涡重重,明争暗斗,太过刚直,就易折。要像本宫这样的人,才能活得好,要像皇上那样的人,才能活得久,你懂吗?”
“你呢,你就安心地去吧,在地方上好好干几年,多为百姓做点实事,本宫向你保证,等你往后再回京,京城里必定是一番新气象了。”
断骨和脸颊的疼痛让郁修平眼前发晕,但长公主的几句话他却都听清楚了。
那里面似乎有些深意,他还没有完全意会到,但他意识到,她跟他想象中的那个长公主不一样。
楚篱看见他那个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的样子就难受,对樊星摆摆手道:“拉下去吧,让大夫给他看看,到时候着人送回家里去,这伤养好了差不多也该到外放的时候了。刚好,最近别在京城乱跳了,容易死得快。”
“是,公主殿下!”完全沦为杂役的樊星没有丝毫怨言,马上就听吩咐干活了。
临拉到门口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人眼睛亮了亮,似要挣扎,但很快就被樊星拉走了。
人一走,楚篱便指使谢云琅,“走吧,陪我去换身衣服,这衣服沾了灰,不好见客。”
谢云琅还未从她方才的处置中回过神,此时被她一叫,垂眸问道:“为何刚才不杀了他?他意欲谋害皇族,不应该是死罪吗?”
楚篱走过去,捞起他一缕湿发,拿在手里把玩。
嗯,他的头发又黑又亮还茂密,真是不错。
她玩着头发给他解释,“其实谋害皇族,此事可大可小,若我看他不顺眼,这事就大,我当然可以让皇弟砍了他的头。但是呢,这个人疯则疯矣,我对他也有所了解,他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辈,也一向为官清廉正直,只可惜,生错了时候啊。所以我让他先去地方,等这个朝堂真正风清气正的时候,他再回来,就是恰到好处了。”
谢云琅克制住了没躲,盯着她玩他头发的手。
他的头发浓黑,她的手指又过分白皙,以至于那些黑色流泻在她指尖之时,明明是如此地泾渭分明,却让他觉得这两者本该纠缠在一处。
他语气沉沉,心跳得快了几分,不知道是替谁在问:“可他对你如此无理,甚至想杀你,难道这你都不在乎吗?他今日不杀你,或许明日还会来杀你。如有一日,你死在他手中,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放过了他?”
楚篱抬眼与他对视,随即歪头,满不在乎道:“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来杀我了。”
谢云琅如点漆般深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固执地想要她给出一个回答,就像是要给自己多年的执着给予肯定。
这么多年,他太想问她了,可总是没有机会。
转世之后,人通常与前世的自己有许多相似共同之处,一些没法再问灵绯仙君的话,今天,他恍然意识到,或许可以从长公主楚篱这获得答案。
他紧紧盯着她,似狼盯紧了猎物,不再放开,他渴望又忐忑地问她:“告诉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死在他手中,你会不会后悔今日,放过了他?”
后悔吗?会后悔吧,楚篱。后悔曾经救了我,因为我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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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琅不知道,他此刻的面色是多么的惨白,在湿发的衬托下,简直不似活人。
他目光紧盯着楚篱的时候,身上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不由得释放了出来,落在楚篱身上,她的身体骤然一重,但很快被身体内一股醇和的力量抵挡住了,压力有片刻的减轻。
她看着不安又躁动的谢云琅,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你怎么了?”
随着谢云琅猛然后退两步,周围那沉重的压力也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殆尽。
“我……没事。”
他竟然,不自觉地释放出了威压,这样的威压,落在凡人身上,顷刻便能将其压成一团血沫。
谢云琅皱着眉连忙又快走两步到她身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将她拉着转了个圈,才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不过刚刚那是什么?”楚篱摸了摸自己的那只手,“一瞬间就有些呼吸困难,感觉我的心都要停跳了,还好没有太久。”
谢云琅脸色苍白,一脸后怕地看着动来动去的她道:“你没事就好。”
楚篱见他脸色不好,意识到他刚刚是在问那个问题时状态突然不对的,似乎特别在意她的回答的样子。
她便仰头,对他道:“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刚刚想了一下,我的回答是——”
“不后悔。”
谢云琅猝然睁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呀,我做过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是生与死的取舍,没有那么多可供后悔的时间和机会,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可是,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生命的尽头,但你想啊,怎么死,不是死呢?”
“被人杀死,也是死,死在谁的手中又何妨?如果真要选死在谁手中,我倒觉得,死在熟悉的人手中,也挺好的,闭眼之前见到的还是熟悉的脸庞。”
楚篱细细探究着他的表情,突然一笑,道:“一开始就想问了,你是特意来杀我的吗?”
其实她一直没能忘记,初见谢云琅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滔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