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绮梦花信 > 6. 06
    周六中午,钟雾茵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那家餐厅。

    正值饭点,又是周末,再加上这家高档餐厅口碑不错,所以爆满。

    各个角落里都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忙碌的服务生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还能隐隐听到明厨的烘烤烹炸声。

    钟雾茵眼神扫视一圈,终于见到了照片上的男人,除了脸跟照片上不到三分相似,身体的部分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置换,不知道那张照片,他把自己的脑袋p到了谁的身体上。

    不得不说,赵先生一派普通,但是p图技术却是普通人难以超越的,她几乎在小姨转发过来的那张照片上,看不出任何p过的蛛丝马迹。

    赵铭今天穿着日常,不算很正式,远远看去比较胖,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更显得大腹便便,手边摆了一杯白水。

    钟雾茵定了定神,确认他就是今天的相亲男,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她越靠近,男人似有所感,也朝她看过来。

    或者说,这种级别的美貌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美得和周围的人不像在一个图层。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朋友圈并不算很清晰的照片一角注意到钟雾茵。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上面铺满了粉色的玫瑰图案,是法式风格的简笔画,锁骨上的那枝海棠若隐若现,下半身的浅色的牛仔裤掐出纤细的腰身,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媚。

    钟雾茵还未走到窗前,赵铭站起身,不自觉地理了理衣服,笑着向她挥手,在餐厅里大声喊到“钟小姐,这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餐厅里的客人都很有素质的小声交谈,满场的彬彬有礼里面横插进一到粗鲁的声音,这一喊,所有的目光都向赵铭投过来。

    钟雾茵皱了皱眉,走过去,坐在了赵铭对面。

    她终于看清了赵铭的正脸,胡茬应该是特意刮过的,但是没刮干净,看起来杂乱而粗粝。

    嘴唇旁边那一圈比脸上其他皮肤要黄,青黄一片配上脸上的肥肉和眯眼的表情,他整个人有一种努力打理过的邋遢感。

    舅妈在小姨那儿把赵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钟雾茵怎么也没想到他本人长这样……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是她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

    待她坐下后,对方叫来服务生,表示他等的人到了,可以点餐了。

    初次见面,绅士派头还是要装一装的,赵铭把菜单递给了钟雾茵,“钟小姐,你先看看想吃什么?”

    钟雾茵快速浏览菜单,在此期间,她感觉到餐桌对面有一束目光胶黏在她身上,令她很不适。

    那种来自男性的,直白的打量。

    她低声跟站在旁边的服务生交谈,然后把菜单递给赵铭。

    递给他的瞬间,反应迅速的躲开了对面伸过来的,那只想要顺势摸她手背的手。

    那束浑浊的目光移开,低头看起了菜单,赵铭也点好了菜,服务生询问了忌口以后,快步离开。

    “钟小姐,你……很漂亮。”赵铭一边说,脸上堆着笑,一边抬起手,用几乎看不见的指关节从鼻头上擦了一下。

    “嗯,谢谢。”她当然知道她很漂亮,钟雾茵无法假意也夸他好看,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

    “既然是相亲,那我们就直接开始聊吧。”赵铭清清嗓子说。

    钟雾茵点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从哪一方面切入主题。

    “钟小姐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听说你是设计师?”

    “对的。”

    “你的收入不是很稳定吧?虽然我偏向于找公务员或者老师做老婆,但钟小姐也是可以考虑的。”

    毕竟漂亮,这样在现实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居然会答应跟他相亲,那一定是他太有魅力了。

    “确实不稳定,不过我的年收入远超过赵先生你。”

    她淡然补充到,“自从我工作后的每一年。”

    赵铭的表情像是被噎住,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会直接回呛他,他只好换个话题。

    他的目光从钟雾茵的脸上滑落,“钟小姐,你的脖子上那一条黑的是什么?”

    “胎记?”

    “是纹身。”钟雾茵语气平静。

    是海棠的花枝,那朵海棠应该是此时恰巧被衣服给遮住了。

    “啊!钟小姐你看着这么温婉贤惠,你竟然有纹身?”

    赵铭的眼神在触及到钟雾茵的纹身那一刻,表情登时变得精彩,不亚于在这家还算高档的餐厅的地板上,突然踩到了一只蟑螂。

    难道他觉得温婉贤惠是什么夸人的好词吗?

    “天呐!钟小姐!你还是洗掉吧,我不喜欢,我妈和我家中的长辈,更是不会喜欢有纹身的儿媳!”

    钟雾茵只能保持体面的尬笑一下,端起先上的饮料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听见对方问她:“钟小姐留过学?”

    “是的。”钟雾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厨艺一定很好吧?”

    钟雾茵,“我厨艺确实不错。”

    他没有问她留学学什么,国外生活怎么样,竟然只是对她会不会做饭感兴趣?

    “那我们婚后,我想吃你做的菜,尝尝你的手艺。”对面男人的眼神突然暧昧起来。

    她当然清楚他的潜台词是什么。

    当这种暧昧的表情出现在一个面容普通,甚至有点丑的胖男人的脸上,只剩下猥琐。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漂亮的脸蛋上不见半分愠色,因为她觉得面对这样的人,完全不值得她去生气,“我会做饭,并不代表会给你做,或者说,不代表会给我未来的丈夫做。”

    赵铭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哪个男人成了家还要做饭啊?那婚后你不做谁做?两个人一起点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她不理解,难道男人结了婚手就断了?就不能做饭做家务了?

    而且,好像在对方的认知里,她答应跟他见面,就等于答应跟他结婚了……

    今天的所有交流,任何一个话题,赵铭都可以扯到她爸妈的社保,她的收入,她日常的消费是否“合理”,她家的家务都是谁做。

    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场相亲纯属浪费她的时间,虽然她不能在短暂的一餐时间中了解完对方的所有,但是很明显,她跟这位赵先生不是一路人。

    钟雾茵站起身,拿好自己的包,莞尔一笑,“赵先生,婚后我不负责一日三餐这个问题,你不需要考虑太多,因为这是我和我未来丈夫该考虑的问题。”

    不等赵铭再从他油腻的嘴里说出冒犯她的话,她一字一句的,好心击碎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我未来的丈夫绝对不会是你。”

    “还有,这纹身是纹在我的身体上,自然由我做主,我不会洗掉它,更不会管你,以及你妈妈和家中长辈喜欢什么,因为这些都与我无关。”

    虽然钟雾茵很生气,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力求措辞委婉,但是表达一定要到位,别再给这个普信男发挥想象的空间。

    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太有素质和教养,也是一种罪过。

    赵铭看着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女人,突然觉得她今天这件画满玫瑰的衣服,还有她那乱七八糟的纹身都太明媚了,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有如此美貌,却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本来以为她只是个肤浅的花瓶。

    最后钟雾茵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我都懂,别把别人当傻子。”

    点到为止,她还得回家交差,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这个男人,在相亲时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远超他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感到自卑和不堪为配,而是暗中打压,以求让这个女人产生自卑的心理,最好是也能看轻自己,这样就能昏头昏脑的跟他结婚了。

    但是她绝不会看轻了自己。

    “赵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等会儿你去付账单,记得把账单发我,我们AA,这笔账两清以后,我们微信上就互删吧,本来也是陌生人。”

    她可不想跟这样的男人,因为这点钱再被纠缠。

    而且,这场相亲还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虽然她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帅哥是稀缺资源,但是她能看上的相亲对象,就算不是帅哥,至少得她能看得顺眼吧。

    毕竟两个人除了得搭伙过日子,还得接吻,还得睡在同一张床上,还得……做那种事情。

    就算脸没有多出众,至少整个人身材得匀称,外表给人的感觉得清清爽爽的。

    而长辈介绍的相亲对象,大多会考虑对方的家境和工作,还有经济条件,颜值这一块几乎是完全被忽视掉的,如果对方条件好,哪怕长相再丑,两个人见面之前,长辈也能把对方的外表夸出花来。

    她结婚以后,如果摆个这样的丑男在家里,她恐怕连家都不想回。

    而这个人,跟她喜欢过的男人,那更是天差地别,连他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哎,钟雾茵在心里叹气,她怎么又想起梁颂清了?

    总之,这场荒唐可笑的相亲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钟雾茵离开的时候连菜都没上齐。

    今天她被赵铭多次冒犯,胸口多多少少堵着一口气,想着想着,钟雾茵已经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如今马上进入初夏时节,天晴风歇的正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钟雾茵放空思绪,仰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阳光将它照成像蓝色琉璃瓦般的澄明剔透,长舒了一口气。

    对着广阔的天空,可以稀释她心里的那些郁闷,把胸腔里的那些不适和烦闷吐出了一些。

    好烦。

    这什么普信男?耽误了她跟小憬逛街,那家馆子她一直想吃来着。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小憬又忙起来了,大周末的,御景会更忙,毕竟要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也不能约小憬逛街了。

    她还没吃午饭,那家馆子就在离这家餐厅不远的地方,她决定前往。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给叶憬发微信。

    Zzz:【小憬,我相亲结束了。】

    Zzz:【你吃午饭了吗?】

    叶憬立马回她:【没呢。】

    一叶暴富:【怎么这么快?】

    Zzz:【哎,一言难尽。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忙起来了?】

    Zzz:【我去打包那家馆子的菜,我们一起在御景吃吧,等会我来找你。】

    Zzz:【你想吃什么,发给我。】

    一叶暴富:【好呀。】

    一叶暴富:【我想吃山楂红烧肉和黄鱼烧年糕】

    Zzz:【没问题。】

    一叶暴富:【坐等茵茵投喂我!】

    然后连发了两个卡通表情包。

    钟雾茵看到好朋友发的表情包,这才笑了出来,那些烦恼忘得也快。

    -

    下周一,梁颂清今日午饭后有场商务宴请,结束后和合作方老板一起去了叶憬的会所。

    结束这场应酬是在下午五点多,合作方老板先行告辞,随后,梁颂清从包厢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

    冷白的长指不经意擦过喉结,轻搭在黑色的领带上随意扯松几下,活动了一下脖颈,便撞上了站在包厢门口的老板叶憬。

    她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似乎等他很久了,一见他来,两眼放光。

    还未等梁颂清开口,叶憬便提着礼盒迎了上来,“颂哥这是要回家了?”

    梁颂清笑,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嗓音倦哑,“嗯,应酬了一天,公事谈妥了,是该回家休息了。”

    正合我意,就等着你呢,叶憬心想。

    “是这样的颂哥,我得了几箱海鲜,一箱给你,另一箱……送给我的好朋友,就是那天晚上嘉音姐作东,去你们包厢那位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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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笑容明显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刻意,眼里满是狡黠,分明是在暗示他,尽管她让自己尽量看起来真诚,“她家和工作室都跟你家顺路,就一脚油门的事,你看,这快晚上了,我生意又要忙起来了,来不及送了。”

    叶憬眨巴着眼睛,故作为难到,“别的东西也还好说,但是这活的螃蟹,如果不妥善保存,明天吃就不新鲜了。”

    海鲜这种东西,就是要吃个鲜。

    清早刚打捞上来的海鲜,被装进精美的包装盒,当天就能送到顾客手中。

    梁颂清懒懒掀起眼皮看她,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是想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帮你送给你的朋友?”

    “对的颂哥!”叶憬一边应和,一边抬高两只提着海鲜礼盒的手到梁颂清眼前。

    她明明有很多种方法送到钟雾茵那里,甚至海鲜一到她手上,她就能叫人快马加鞭的送到钟雾茵那里,海鲜肯定是还能喘气儿的。

    漏洞百出的演技,和浮夸的语气,让梁颂清忍不住轻抬了一下嘴角,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硬要他去送,他实在也想不通。

    虽然叶憬现在的工作跟美术完全不搭边,但其实她是学美术的艺术生,是他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小他一届的学妹。

    而且叶憬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两人从小就在一个圈子,他们相识多年,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拒绝。

    就像她说的,不过一脚油门的事,所以他点头应下,双手接过海鲜,顺便抬起一只胳膊晃晃,对叶憬说,“谢谢。”

    梁颂清下楼正准备离开御景,叶憬突然想到什么,在身后喊他,“颂哥!我忘了跟你说茵茵的地址了!她这个点快下班了,你直接去她家吧,她家在桂疏巷115号。”

    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还是稍微提高了声音,应到,“知道了。”

    他走后,叶憬叉着腰站在楼梯最上面,喘了口气,以前高中的时候,钟雾茵暗恋梁颂清,她那是操的老妈子的心,现在他俩又遇上了,她又开始操心撮合了。

    没办法,就是闲不下来,得为好朋友两肋插刀。

    她非常乐意见到俊男美女成事。

    几天前跟茵茵打完电话以后,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撮合他俩见上一面的方法,恰巧一个朋友今早送了刚打捞上来的海鲜。

    其实只有两箱,为了茵茵的爱情,她可是全贡献出去了,一根螃蟹腿都吃不着。

    而她昨天就知道,梁颂清的助理在这里帮他预订了今天的包厢。

    她思前想后,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东西挺适合颂哥帮她带给茵茵的,天气热起来了,毕竟怕海鲜死了,梁颂清应该不会拒绝吧?

    叶憬腹诽到:反正她不管了,梁颂清既然已经接了,不送给茵茵,就等着变成一堆臭鱼烂虾放在他的豪车里吧!

    在宴会之后来御景会客是私人行程,和合作方老板喝了一天的茶,所以梁颂清没带司机。

    他把两盒海鲜放在后备箱,自己坐上驾驶位,轰了一脚油门。

    开了一会儿,把车停在巷口,然后提着海鲜礼盒下了车。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条巷子,老城区的路凹凸不平,路上的石头经过经年的风吹日晒,人来人往,变得圆滑。

    四周叠影的高墙阻挡了阳光,绿树成荫,莺啼燕语,清风拂过,踏入这方闹中取静的地界,那点在纸醉金迷的都市里,繁忙的工作上的倦怠,减轻了不少。

    进这条巷子有两条路,一条大路和一条侧面的小路,他问了路过的一个阿婆115号从哪里进去,阿婆指了指小路的方向,遥遥望去只有一户人家。

    可能那是钟雾茵的家了,梁颂清刚要抬脚迈入院子的月洞门,突然想到这是私人庭院,他只好站在外面等。

    他朝院子里面望去,果然,此时院子中间搭了一把老旧的木梯,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轻盈的踩着木梯,捞她不小心扔到树杈上的宠物玩具球。

    树底下还有一只蹲坐着的猫咪,正一脸期待的仰头看着她。

    梁颂清目光自下而上,又抬头看她,今天她穿了一身雾粉色长裙,裙摆轻柔摇晃,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踩着木梯,努力伸手去够那颗球。

    她站在与树杈同等的高度,绿树作为映衬,这一片绿意一抹粉,此情此景像极了他头顶这棵海棠花树,她就是那朵尽态极妍的海棠。

    钟雾茵余光里察觉到似是有人来了,她一只手下意识握紧扶梯,转头朝门口看去。

    她的院子门口站了一道颀长落拓的身影。

    那人宽肩窄腰,一身敞开的墨黑西装,剪裁精良的西装一角,随风在空中凌厉的划出一道弧度,但今日他的领带打得并不那么规整,里面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开到第二颗。

    一身慵懒意味,却还是处处都透露出一股高粱锦绣里浸染出来的高不可攀。

    海棠丰腴,枝叶扶疏,花影重重之下,她年少时暗恋的那个人,就站在门口的海棠树下,望着她。

    初夏时节,清风从树叶间穿过,摇碎一树日光,洒了他一身。

    钟雾茵站在木梯上,看着那张脸,虽然年少青涩尽数褪却,附中的白色校服换成了高定西装。

    但令她无端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江大附中的操场上,烈日直射红色塑胶操场,暑气蒸腾,附中的槐花纷纷落尽,香樟树的枝桠肆意的往上生长。

    少年不知疲惫的和同学打着篮球,随手投进一个三分,在一阵欢呼声中单手利落的拧开冷藏过的汽水,仰头喝上一口。

    他永远不知道,很多很多次,连钟雾茵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篮球场外有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少女,藏在人群里,也如此时一般,望向他。

    夏风将她的马尾吹出温柔的弧度,阳光将少年在球场上奔跑的影子,映在她恬静的眸子里。

    钟雾茵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神的追溯着以前,她和梁颂清的初遇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