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宿偃。
宿偃也正看着她。
不必开口,两人同时转身,沿着屋脊拔腿便跑。
曲波离忍着遍体麻痒,强行提气追出。
“站住!”
才迈出两步,第三步尚未落稳,先前被压制的酒毒便重新翻涌上来。
他胸口一窒,踉跄跪倒在屋脊上,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都说了三步毒发!”
连虞的声音远远飘来。
她跑出一段,又不忘回头补上一句:
“记得别挠,越挠越痒!”
曲波离气得碧眼发亮,撑起春不渡正欲去追,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阿离,罢了。”
曲波离动作骤然僵住。
绯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破开的屋脊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暗绯色的衣料在夜色近乎沉黑,待月光照上去,如同陈年的血,一寸寸透出红来。
“师尊。”
曲波离强忍着麻痒,低声道:
“他们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绯衣男子神色从容。
“听见了最好。”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线已经放出去了,何必急着收回来?”
串珠又重新在他手中滚动起来。
曲波离沉默下来,片刻道:“是,师尊。”
绯衣男子随手抛来一个小瓷瓶:“去把你师妹叫来。”
他躬身接住:“遵命,多谢师尊赐药。”
再抬头时,屋脊上已经空无一人。
曲波离没有立即服药,而是将那瓷瓶紧紧攥在掌中。
他回首望向二人消失的方向,碧眸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色下,扬州城层叠的屋脊泛着冷白银光。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沿着屋脊,转眼间便掠过数座楼阁。
瞧着他紧跟在后的步伐,连虞问道:“你内力恢复了?”
“勉强能用。”宿偃道:“你的药不错。”
“哼。”
“坐立难安粉,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确实好用,我买了十瓶。”
连虞脚下一顿:“瞧着那分量,你是准备让我活活痒死。”
“本来想还给你。”宿偃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可惜先便宜了别人。”
“那我真是谢谢你换药时手下留情。”
“好说。”
万籁俱寂的长街上,两人避开巡夜兵士,悄悄潜入客栈,从半开的窗户内翻进来。
小金还蜷缩在榻上熟睡,怀里紧紧抱着连虞给他买的布老虎。
她瞧着孩子安稳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天亮便出城。”宿偃道。
连虞点了点头,却仍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坐下倒了杯茶,淡淡道:“有话便说。”
“曲波离称那人为师尊,他便是万寿宗的宗主吗?”
“非也。他大概就是慈行禅僧,江湖尊其为大乘尊师。”
宿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万寿宗与合欢宗明面上各有宗主,背后却都听命于他。”
连虞心头微震:“就是传闻中度化邪宗、善名远扬的那位大乘尊师?”
“正是。”
“可他……”
连虞想起方才死在榻边的玉郎,一时竟说不下去。
“世人只知他精通佛法、慈悲济世,却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宿偃道,“他行走江湖时常戴一张金色佛面,连我也从未见过面具下的脸。”
他放下茶杯,目光停在连虞脸上。
“你又是在何处见过的?”
连虞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认错了人。”
宿偃哼笑了一声,显然并没有信。
他俯身从榻板底下抽出一本薄册,随手放在桌上。
连虞一眼认出熟悉的封皮:“这是......《兰若集》上册。”
她迫不及待地抢过来,走马观花地略过文字,看了看插图:“你什么时候藏进去的?我明明......”
“明明趁着换药时,摸遍了我的全身是吗?”他幽幽地接道。
“……”
连虞啪地合上书。
“魔君大人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些?若是被人听见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佯作恼怒,实则被他说中了。
换药时,她的确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摸过,却没找到半点册子的影子。
宿偃却慢悠悠道:“姑娘洒脱机敏,不拘泥于男女之别,与众不同之极,怎会为虚名所累?”
明明字字都在夸她,怎么听起来却像在骂人?
她清了清喉咙,强行把话题拉回来:“如此,我们两清,以后江湖再见。不,还是不见了。”
说着,她掏出路引。
情势紧迫,方才并未仔细看。
此刻看清两张纸上的身量、容貌与亲属关系,连虞的表情渐渐凝固。
师姐,不愧是你啊。
清早的阳光刚拂过这座未醒来的古城,城墙根下便已经热闹非凡。
鸡鸭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行商车队和挑担货郎之间,有一家三口特别突出,惹得周围众人频频侧目。
那对夫妻打扮的似乎是武人。
那矮个子丈夫右臂垂在身侧,目露凶光,狠狠地瞪向每一个胆敢直视他们的人,周围的排队的人只敢悄悄地偷瞄。
只因这对夫妻实在是不般配得很。
那丈夫弯着腰,身后的背上高高拱起,是天生的畸形驼背。
他不仅瘦小矮个子,黑黢黢的脸布满麻点,更是奇丑无比,叫人半是丑怕、半是凶怕。
而他的妻子,反倒是身材高大,虽用白纱遮住了面容,眉眼间的气质却温婉贤淑。
只是在这矮小丑陋的丈夫旁,却怎么也无法有小鸟依人的相配之感,叫人不由得暗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两人之间是个瘦瘦的小男孩,惺忪着睡眼,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边。
终于轮到他们。
那负责盘查的年轻守卫,先是瞪大了眼睛,被这矮小丈夫丑得半退了一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迎面狠狠痛击了,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
那高挑壮实的妇人,反倒是主动挽住了丈夫右臂,不虞地将年轻守卫的冒犯目光挡住,眉头紧皱。
另一个老成的守卫却淡定许多,伸手道:“路引。”
那丈夫眉毛倒竖,左手“啪”地一声将两张路引拍上去,转头环视一圈,凶巴巴地道:“看什么看?这是老子的婆娘!”
年轻守卫脱口而出:“她真是你婆娘?”
“不是老子的,难道还是你的?”
说着,他恶狠狠地一把搂过妇人的腰,弓着弯曲的脊背,努力将她搂进怀里。
“她就喜欢我这样的,你管得着么?”
那妇人低眉顺眼,似是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配合地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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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上。
周围顿时一片安静。
没人敢吱声,纷纷把目光挪向别处。
虽然这夫妻组合古怪得很,驼背汉子左腕扣着护臂,腰间悬着一柄灰扑扑的长剑;那妇人脚步沉稳,显然也练过武。
从八十老翁到垂髫小儿,人人都知道,遇见这种人,最好少看、少问、少招惹。
官差管不管得了事后杀人的凶徒还不一定,落到自己头上的第一刀却肯定管不了。
那老成的守卫自然地支开年轻守卫:“去看看后面那两头牛,别叫它们冲撞人群。”
接着他低头仔细核对着路引,尽量目不斜视地快速对了下面前两人的容貌,复又低下头:“来扬州探亲是吧。这上面也没写你们带个孩子呀。”
这矮子丈夫反倒是得寸进尺,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带自己外甥出趟门,也要你们官家过问吗?一群吃干饭的,抓不着人天天来为难老子。”
“夫君......”那妇人低声弱弱地呼道。
矮子不耐地挣了挣右臂,却没挣脱。
临时起意带个孩子也算常见。
守卫不愿生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揪着不放,转而道:“女眷把面纱摘了。”
矮小丈夫顿时沉下脸:“我婆娘脸上有疾,不能见风。”
“封城盘查,谁都不能例外。”
高挑妻子轻轻按住丈夫的肩膀。
“夫君,莫要为难官爷。”
她声音低哑,随即侧过身,将面纱掀开一角。
白纱之下,那张脸轮廓秀美,右侧面颊却覆盖着一大片暗红色胎记,恰好与路引所载相符。
年长守卫只看了一眼,便示意她将面纱放下,终于将两张路引递还,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
矮子便右臂挂着婆娘,左手扯着孩子,大踏步地边走边嘴上骂骂咧咧。
待到他三人终于顺利出城,行至偏远处,那一直安静的孩子仰头看着矮小丈夫,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好厉害!我都认不出你了。”
那矮子丈夫这才背着手将一大块布团从后腰扯出来,直起身酸痛的脊背,声音恢复清亮:“姐姐混江湖,就靠三样,轻功、易容、运气。轻功排第一,运气排第二,易容么......"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排第零。”
那高个妇人不紧不慢地摘下白纱,擦去脸上的暗红胎记:“从未听过这样的排法。”
“孤陋寡闻。”连虞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相泠钰这回可真是害惨我了。”
谁曾想她留下的两个路引如此别致,叫连虞不由得怀疑她是趁机作弄自己。
为了扮成路引上的驼子,她将受伤的右臂固定藏在胸前,又在空袖与后背塞满棉布,这一路险些没憋死。
幸好小金机灵,三人配合也算默契。
当然,主要还是她演得好。
“既然已经出了扬州,便就此别过。”她敷衍着虚抱了抱拳:“你这药也蛮灵的,我的手臂已经能动了。”
宿偃垂下眼帘,摸了摸小金的头:“离河东远些。”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连虞牵起小金,笑眯眯道:“恭祝魔君武运昌隆,阴谋顺利。”
她背起行囊,带着小金走向另一条岔路。
“再也不见了?”
连虞没有回头,只远远摆了摆手。
宿偃留在原地,望着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笑。
“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