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连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被我吓傻了?”
宿偃攥着密信的手缓缓松开。
“真慢。”他收起皱巴巴的密信,举起她扔过来的白瓷瓶,挑剔地打开闻了闻:“勉强能用。”
连虞翻了个白眼:“你若嫌弃,便还给我。”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话音未落,他已经将瓷瓶收入怀中。
她钻到屏风后面,解开衣襟准备上药。
“你可真抠门,就开了一间房。”
宿偃靠在窗边凉凉道:“不知道是谁中午点了一桌子菜,出手阔绰极了,就没想过今晚住哪里。况且一家三口分房而居,你是生怕掌柜不起疑?”
“哼......谁跟你一家三口?再说了,花的都是我的钱。”连虞探出头:“过来搭把手。”
他抱臂走过去,等她转过身。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了他。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苍白的肩背上。
清瘦的蝴蝶骨下方,那道剑伤仍未完全收拢。
边缘红肿,随着呼吸微微牵动,隐约渗出暗红的血。
那一剑快而利,留下的创口虽窄,伤势却极深,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宿偃垂下眼眸,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指尖沾了一层清凉的药膏,缓慢覆上伤口。
连虞的肩背骤然绷紧。
他接过她手中的白布,将伤口缠紧。
她已经极力忍耐,那声短促的闷哼仍旧从齿间漏了出来。
宿偃的动作停了一瞬,再落下时,力道轻了许多。
“你不是最会逃么?”他低声道:“下次跑快些。”
连虞疼得额角冒汗,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我若跑得再快些,现在就该给你烧头七了。”
宿偃没有回答。
他接过她手中的白布,将伤口缠紧。
最后一个结落下时,他才淡淡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连虞哼了一声,单手拢好衣襟,将受伤的右臂从袖中退出来。
宿偃在她身旁坐下,轻车熟路地替她解开夹板,断骨处仍肿得厉害。
他刚托住她的手肘,连虞便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中取出那瓶续骨生肌膏,在伤处薄薄涂开,随后一手托住她的腕骨,重新固定夹板。
连虞活动了一下手指,冲他扬了扬下巴。
“礼尚往来。你背后的伤也该换药了。”她豪气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得不怀好意,活像个拦路劫色的土匪:“脱吧。”
“好。”他点头答得毫不犹豫,抬手便解开腰带。
“姐姐......?”
两人同时回头。
睡眼惺忪的小金爬起来,揉揉眼睛,茫然望着衣襟半敞的连虞,以及正在解腰带的宿偃。
“你们在做什么?”
宿偃神色自若:“脱衣服。”
小金眨巴着眼睛:“姐姐,你什么时候嫁给叔叔的?”
宿偃看向连虞:“这得问你姐姐。”
“......宿——偃——”她愤怒的声音简直要穿透屋顶。
她方才宽衣换药时,尚且坦坦荡荡,此刻却被一个孩子问得两颊绯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宿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连虞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背上让他转过去。
她上药时下手颇重,一边气哼哼地报复,却在心里奇怪,他倒是能忍,吭都不吭。
待伤口包扎妥当,她来到榻边,替小金掖好被角。
小孩子长身体贪睡,方才醒过来与他们说了几句,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又睡得昏天黑地了。
她低声道:“等会儿你随我出去一趟。”
他慢吞吞地披上外袍:“去栖凤馆?”
连虞面色有些不自然,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
她接着轻咳了一声道:“那地方神神秘秘的,白日竟闭门谢客。”
“好。”他又不明所以地笑笑,推开房门:“走吧。”
扬州夜晚实行宵禁,又因为封城显得颇为寂寥,可栖凤馆所在的怀玉坊仍旧灯火通明。
这里自成一坊,坊门外有差役巡守,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长街两侧悬满了描金纱灯,重楼飞阁掩映在灯影中。
楼上不时传来琵琶与箫管之声,夹杂着酒客的笑语,被夜风吹得时远时近。
连空气都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连虞一身黑色劲装,高扎起马尾,站在一座临水楼阁前。
白日里,这座楼门户紧闭,青墙黛瓦,檐下只挂着两盏素净的梧桐灯,看起来颇有几分清雅脱俗。
入夜后,檐角的灯却次第亮起,重重暖光透过雕花窗格流淌出来,将半条河都映成了暧昧的金红色。
瞧着不太像正经的地方。
门前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揽客。
倒有几名衣饰华美的年轻男子倚在廊下说笑。
有人执扇,有人抱琴,个个眉目清秀,风姿各异。
连虞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一名身着绯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经迎了上来。
那人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先打量连虞,目光又在宿偃脸上浓密的胡子停留片刻。
“两位客官可是初次登门?”
连虞尽量目不斜视:“我来找相姑娘。”
“相姑娘?”对方略显迟疑。
连虞并起两指,在半空中挽了个简短的剑花,又用指尖点出六星方位。
年轻男子顿时恍然。
他笑容愈发热络,侧身让开道路:“贵客里面请。”
走进大门,连虞才发现里面更为华美。
正厅中央凿有一方曲水,水面漂着花灯。
数名年轻男子隔水奏乐,轻纱帷幔自高处垂落,将临水的雅座遮得若隐若现。
来往客人有男有女,衣饰皆非寻常,显然非富即贵。
连虞看着一名华服女子将手搭在琴师肩上,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似酒楼,又不似寻常的酒楼。
她终于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领路的年轻男子回过头,笑吟吟道:“姑娘放心,我们栖凤馆做的是你情我愿的清白生意。他们卖艺、陪酒、抚琴论诗,至于旁的——”他拖长声音,笑得颇有深意:“全看和客人是否投缘。”
连虞终于反应过来,走路都有点顺拐了。
她想打退堂鼓,可宿偃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大半夜的邀请一个男子来逛妓院。
她此刻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一想到转身就要和他面对面,她更加觉得尴尬。
穿过建在水上的长廊,她跟着领路的男子一路走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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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姑娘待您真是用心之至。”那男子半遮住嘴,揶揄地看着她。
“就在左手边的最后一间房,在下便不打扰姑娘坐享齐人之福了。”
“啊?我吗?”连虞差点被口水呛到。
那男子又瞄了眼宿偃,随即发出一声柔柔的轻笑,擦着他的肩,娉娉婷婷离开了。
相泠钰,不愧是你。
别看她在外面带领一群同门显得威风八面的样子。
这位大师姐仗着自己是富二代,平日里不学无术,喜提同门敬送外号“摸鱼王”,她酷爱纵马、赌钱,其中头等爱好便是勾搭美男子。
连虞从前只当她嘴上风流。
万万没想到,她下山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来逛窑子,还要拉着上师妹一起逛!
太微的脸面无所谓,丢就丢了,可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啊!
她故作镇定,迈开步子,一阵风似的冲进长廊。
绕过一道月洞门,前方的长廊忽然一分为二。
“等等——”宿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哐啷”一声震天的巨响,门扉重重撞上墙壁。
拐进右廊,雕花木门被她猛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麝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只见屋内烟雾缭绕,赤红色的蜡液缓缓流动,数十点烛光隔着轻纱摇晃跳动,映得满室的昏暗与暧昧。
猩红的软毯上散落着金簪、玉佩和腰带,夹杂着几捧轻薄的纱衣。
一阵压抑的笑声突兀的从纱帐深处传来。
窃窃私语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从大敞的木门窜进一道夜风,撩动了纱帐的一角。
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或倚或卧。
几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若隐若现,细碎的喘息声、水渍声以及低笑声混在靡靡丝竹声中。
在房间正中央的宽榻上,半倚着一个男人。
两个身姿丰盈的女子一左一右贴着他,一个雪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另一个咬着玉杯,与他耳鬓厮磨。
榻边跪坐着一个身披薄纱的年轻男子,他容貌昳丽,头枕在男人膝上,手中酒壶已经倾倒,酒液沿着壶口浸湿了一片衣袍。
男人身上暗绯色的袍子大敞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腕间却还缠着一串麝香串珠。
他低头,从怀中女子唇间慢条斯理地饮去那口酒,又伸手抹向那年轻男子艳丽的红唇。
佛珠随着他的动作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连虞僵在门口。
然后,他才抬起头望向她。
怀里的女子娇笑着偏开脸。
那张原本被遮挡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男人慵懒的目光落向她,就像烛光背后的阴影。
视线相触的一瞬,那两只漆黑的眸子如同有魔力的漩涡,将她的神志几乎全部吸了进去。
丝竹、笑语与喘息倏地远去,仿佛此刻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周遭的万丈红尘都褪去了颜色。
她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对。
下一刻,视野忽然暗了下来。
有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是宿偃。
“抱歉,我们走错了房间。”
她记得这张脸。
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看过千遍、万遍,绝不可能认错。
这分明是师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