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辨清那三个字的瞬间,连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毫不犹豫。
其实在刚刚对峙时,她就已找好了逃跑的路线。
现在,不过是要多带一个人。
封弈之目光偏开的刹那,风声未至,人已掠近:“走。”
宿偃毫不意外地张开了怀抱,勾起的嘴角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会上钩。
双脚一蹬,真气尽数灌入体内,人影闪过,此刻连虞将内功同时极力运转,昏暗街巷瞬间被甩在脚下,他们翻上了屋檐。
若论逃命,她还没怕过谁。
偏偏怀里还挂着个累赘。
这人当真半点脸不要,竟彻底卸了力,整个人都压到她身上。
连虞额角青筋直跳:“你不是挺能耐吗?这点伤就走不动了?”
她又嘀咕一句:“还魔君呢,没用的男人!”
身后忽有剑鸣,她不必回头。
连虞脚尖一点,人已凌空,飞剑擦肩而过,她另一脚精准踏上剑脊,借那瞬间的反震之力,再掠数丈。
宿偃自被她半抱住起飞后就一声不吭,仿佛真的死透了一样,直到此刻因为她的大动作才闷哼一声,喷出一道血。
“喂!你别真死啊!”她急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了你我可是把苍澜派得罪透了,你要是敢死,我就偷遍你们魔教,把你们教主的肚兜挂到城墙上!”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断断续续道:“那我可……绝不能死。”
身后的银发剑尊似乎脚程渐慢,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出城。”宿偃轻扯了下她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用你说?”她哼哼道,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已经朝着城墙的方向发力了。
他倒与她不谋而合。
如若真如卯十一所言,封城搜捕,待在城里就是等死。
连虞按照在栖灵寺时观察好的路线,一路直奔城墙。如能顺利突围,便是如江汇海,逃跑的成功概率大大提高。
几步绕开围追的官兵,她贴着墙面窜上墙头,带着他登至一处角楼,楼顶有甬道相连。
却见角楼的另一角,早有人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连虞的心猛地一沉。
莹白的月光映出了对方的脸,是析木元君。
她看着憔悴不少,额前扎着一条白色的带子,她没有穿道袍,一身素衣,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析木盯着她,声音沙哑:“放下他,你可以安全离开。”
连虞便真如她所言,把身上的人放下了。
然而她并未离去:“请教元君武功。”
连虞选择主动出击。
她先闭眼,深吸了口气。
析木已是半宗的境界,她不敢小觑,出手便全力以赴。
睁眼,她以极快的速度瞬间贴近对方,大开大合的劈挂起手,如观山而动,胸怀跌宕,内里藏势。
析木被她骤然近身,不得不先退后半步,略输气势。可她的道家心法已练至如火纯青,一招“化”用得极好。
析木的动作极慢,却极稳,如自始横亘于天地的山峦,不为天地而移。
连虞一拳砸进去,仿佛砸进了山间迷障,越挣扎,陷得越深。真气被一点点抽空。
直到整条手臂都不再属于自己。
然后是呼吸——胸口发紧,真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甚至感觉自己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原来这就是半宗。
力越大,身体越不属于自己。
她的双臂被析木牵了过去,析木以“借势”反推出掌,回旋之力裹着她的劲力,原路打了回来。
眼看不妙,连虞脚下腾挪,拼命想脱离那可怖的漩涡,然而析木的内力太厚,只是余波,便重重地打向她的身上。
钝痛袭来,肺腑激荡,她咬着牙,硬生生将翻涌的血气憋了回去。
师父说过,若想精进,必须先受伤。
只可惜她一直不思进取:“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打不过跑得过,能奈我何?”
师父却只是笑。
也许师父早就知道。
今日,终于到了不能跑的时候,她所欠的伤,终究还是要一一还回来。
连虞偏头看了一眼宿偃,他仍半死不活的样子,倚在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脸上。
他的起伏呼吸弱不可查。
她的心情却渐渐平复下来。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辟毒珠是不是假的,烟雨楼是不是陷阱。
但她知道,若她抛下他,就这样断掉了辟毒珠的线索,往后每一次想到这个夜晚,她都会后悔。
析木见她摆出起手势,处下风却未气馁反而要继续进攻。
她仿佛这时才看清对手:“你不错,只是你打不过我。”
连虞并未吭声,她以内力游走全身,数道真气如泉水般汇聚,学着析木的姿态,极慢,极坚定地向前推移。
然而,那更醇厚的内力如同绵不透风的网,拢住了她所有真气,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叫人心生绝望。
“你很有天赋,教你的人花了心血。死在这里不值得。”析木这样劝着,手下却并未停顿。
她竟将两人的劲力一并反推回来。
连虞在此刻已有心理准备,她以双臂相交,护住了身体。
只是手臂硬生生接下来,顿时挡在前方的右臂传来清脆的骨裂声,全身经络酸麻不已,直窜头顶。
析木负手而立,呼吸未乱:“三招之内,你必输。”她淡淡道:“退开,你还年轻,不必死在这里。”
月光下,宿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黑色双眸沉沉地盯着她。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走。”
连虞低笑了一声。
一笑就牵动了五脏六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她终于抑制不住强压的翻涌,唇边溢出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三招必输?
她胡乱抬手抹了一把,右臂如裂开般刺骨的疼。
可她反而被这痛意激出了血性,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荡。
可以输。
不能一直逃。
“我今日,绝不再退。”
她转回身面向析木,字字清晰。
析木定定看了她片刻,点点头道:“好,你是个值得交手的人。”
她动了,今晚第一次主动攻击。极慢的动作,接连几掌,不可抗拒,直接将连虞撞飞几块砖。
若不是连虞及时脚下发力,差点翻下墙。
头发被撞散,墨丝如瀑,原来是个小姑娘。
她吐出一大口血,肺腑如焚。
连虞爬起来。
“退是不退?”
她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一掌,胸腔发出清晰的脆裂声。
“退是不退?”
尖锐的疼痛令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咧着嘴,露出一个肆意张扬的笑。
她竟不知自己居然这么扛揍。
“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如此冥顽不灵。”宿偃扶着墙壁坐了起来。
他迎着月光闭上眼睛,身体升腾起阵阵白烟。
“你没死啊。”连虞喘着粗气。
“你都要爬我们教主的床帏行孟浪之事了,我怎么敢死。”
连虞想回击他,然而又一口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只能以目光瞪他。
析木终于失去了耐心。她抬手按住肩头,白衣洇出一片暗红,箭伤显然已经裂开。她望向宿偃,眼底那点克制许久的恨意,终于浮了出来。
下一瞬,她已消失在原地。
宿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扬长避短。”
连虞险些气笑。
原来你真打算一直看戏啊。
扬长?
她还能有什么长处?
内功直接被碾压,身法无招架之力。
她的长处是……
她忽然放弃攻上身,所有腿法,如暴雨般尽数压向析木下盘。
踢到了!
竟然真的踢到了!
她睁大眼睛。
析木终于被她逼退了,就这一步,连虞眼睛亮了。
“她不是山。”他闭上眼睛,那些周身升腾的白烟竟绕着他盘旋着动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赢,她只是一直在和析木最强的地方硬碰硬。
那便让她离开那里。
她要强迫她动起来,强迫她不得不变。
连虞使尽浑身招数,不断逼向对方下盘。析木果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她脚下微乱,被逼到墙角,不得不点地飞起。
好机会!
她终于看懂了。
析木所有的”慢”,都生在脚下。
人若离地,山便不是山。
她踩墙借力,一脚直撞析木胸口。电光火石间,析木第一次闷哼出声。
可下一次,析木便学会了,她提前沉肘,两臂一缠,咔嚓两声脆响。
连虞顿时膝盖一软,摔在宿偃面前。
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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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视着她。
宿偃垂眸看她,神情平静。
“观察她。”他终于开口:
连虞脱臼的膝盖垂在地上,血顺着砖缝流。她忽然听见了,是析木呼吸时,那极细极细的一丝停顿。
那停顿,像潮汐退去前的一瞬。
她抓住膝盖,用力一按。
咔!骨头归位。
剧痛。
观察……
观其变。
此刻,卡在第四重已久的她,忽然感觉到了浑身有热流涌动。她将呼吸催至极限,连感官也同时慢下来了。
一缕风,一滴汗,一束光。
她的感官极致放大,感受对手的一举一动。她感受到了,对方发力的线条,呼吸的节奏,目光的落点。
第五重,“聆汐”。
潮汐之慢,时序无常,退却无痕。
她尚未完全明白,呼吸已经慢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这就是……聆汐。
师父让她听的,从来不是海。
是节奏,是万物起落之前,那一瞬间的呼吸。
潮水来时如山倒,退时却无痕。
她不需要比析木快,她只需要在她起势的瞬间打断她,在她收势的瞬间贴上去。
连虞改变了动作。
她猛然提气,身形一矮,竟从析木臂底穿过,贴着她右侧掠过,掌风虚晃,却不沾衣。
她始终差半寸,掌风及身,却不真正落下。
一步,又一步。
那距离把控得极好,析木竟不自觉随着她挪动脚步。
方才的连虞,像一只被困住的兽,拼尽全力想挣脱她的掌控。
可现在,她像若即若离的潮汐,明明近在眼前,却抓不住。
她出掌,她便滑出去。
她卸力,她便踹她下盘。
她起身换位,她便提前封住下一步。
她想慢,连虞偏不让她慢。
不争一招之胜,不与山比高。她找到了山的缝隙,只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抢走一点点主动。
她周身真气流转,如潮汐起落。
时而靠近,时而退开。
时而如浪潮撞岸,时而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她可以做水滴,做泉水,做潮汐。
析木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她修道多年,早已踏入半宗之境。
以她的实力,三招拿下一个年轻后辈,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
明明已经被她击伤两次,却偏偏像打不死一样。
第三招之后,她竟又站了起来,像一只顽劣的小兽。
不肯正面撕咬,却不断绕着她试探,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不重,却每一下都让她不得不挡。
如今,早已远远过了三招。
不知不觉间,析木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她停下脚步,四周的景物映入眼底。
狭窄的甬道,两侧逼仄的墙壁,连虞诱她一步步深入,封住了她的退路。
她眸色暗沉。原来如此,她一直在等。
就在此刻,连虞身形如风骤起。虚实交错之间,数道掌影接连而出。
没有一招用尽全力,却每一招都叫人无法判断真假。
析木抬手化解,可甬道狭窄,她的优势也随之被削弱。她擅长以静制动,以自身浑厚内力,将对手所有变化尽数化解。
析木停住手低头,自己已经站在甬道最窄处,两侧不过半丈。
她无法像方才一样借天地之势。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卸力,都受到限制。
而连虞不同,她本就是在方寸之间活下来的人。
她擅长的,从来不是宽阔的战场,而是随时可以逃生的一线生机。
析木终于明白,那些看似狼狈的后退,那些故意暴露的破绽……
都是她的引诱,她故意让自己追。
一步又一步,直到进入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析木眼神终于变了。
她承认,她今晚确实轻敌了。
这个姑娘的境界远不如她,可她的战斗方式,却有一种近乎野性的敏锐。
像草木,像野兽。
不与山岳争高,却能寻到山石间微小的缝隙。
析木抬起手,五指握住剑柄。
——铮。
太极剑出鞘。
与此同时,一黑一白身影前后交错着,也登上了这角楼。
连虞刚刚喘匀的气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