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虞心头漏跳了半拍,面上却老神在在,两眼放空,只当听不懂。若没猜错,这六道登极卷中的《吞山海》,与师父教她的内功,正是同一部。
师父从不提师承来历,为何《吞山海》会出现在烟雨楼手里?
“一千两金。”曲波离又将扇子展开,慢悠悠地遮在脸前摇晃。
烟雨楼里顿时静了片刻。好几个人朝这边怒目而视。有人认出了他:“碧眼公子,你万寿宗心法本就上乘,何必来与我们争?”
“一千一百两!”仍有人不死心,继续竞价。
“……一千……五百两。”
“老徐,卖妻卖女也没用,实在掏不出来就别硬撑了,回去把你那祖传的刀法再练上一百年,也能摸到高手的边儿。”有看热闹的打趣道。
那老徐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就听接着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
他强撑的表情瞬间碎裂,满脸不甘,两眼猩红,竟一头撞向围栏。
“五千两。”曲波离又以扇柄敲击玉环,高声压过四周的议论,嘴角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连虞跟着周围人一起倒吸了口凉气。
五千两黄金,置下的田产足以养活数万佃户。
“他万寿宗财大气粗,我们得罪不起,算了吧。”
“可恨这帮邪门弟子愚弄百姓,敛得都是不义之财。”
“别说了,不要命了!”
“这《吞山海》,这么值钱吗?”她喃喃出声。
“那是自然,多少大侠毕生所求,便是习得仙人秘术,扬名江湖,半步登天。”圆脸姑娘也是满脸憧憬,眼里燃着野心。只可惜她囊中羞涩,只能在一旁围观。
“早知道,就该更刻苦些练内功了。”连虞蹲在她旁边,嚼着包子,一同看热闹。
立在中央的花环似乎见怪不怪:“钟五。”她手持一把铜锤,敲向展位旁的一口青钟。
这是烟雨楼的规矩——钟鸣五响为倒计时,五声之内无人再加价,便即成交。
“骚狐狸,算你狠!”
“钟四。”花环语气平稳,却叫楼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皮痒了是吧。”曲波离轻敲扇柄,两眼微眯,那个不服气的便缩进人群里不吭声了。
“钟三。”钟声悠扬。
“六千两。”曲波离对面的位置,一个男声响起。
与此同时,从他面前始终垂落的帘幕里,伸出一只瘦长有力的手,带着幽蓝色的指环的食指与拇指轻弹,面前的玉环便发出清脆嗡鸣,震得连着的银铃反复狂响。
花环满意地放下铜锤,似是早有预料。
曲波离却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放声大笑,笑得弯腰趴在了围栏上。周围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被对方的出价刺激到了。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一扇子敲上玉环:“今天这烟雨楼来得值!连身为八大宗门的苍澜派都坐不住了,是怕这《吞山海》被谁学了去,把苍澜派从大宗的位置上拉下来吗?”
“碧眼,你废什么话?再不出价,花环姑娘就要接着敲了——”看热闹的叫道。
“七千两!”他打断对方,一手握着扇子搭在围栏上,一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盯着对面帘幕,碧绿的眼尾微微上挑,满是挑衅。
连虞边看好戏,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温热的包子,叼在嘴里掰手指算账。她记得师父说过,《吞山海》全篇六百字,十二层功法,那相当于……一个字值十两黄金还多!
“铮——!”
她正算着,忽被这声音打断。抬头看去,原来是两块玉环被同时敲击,两只银铃共振,发出尖锐的嗡鸣。其中一块,就在她身旁。
未等花环开口,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道:“我出八千两。苍澜派的大侠,该你了。”
连虞嘴里吃了一半的包子滚落在地。
只见白黎芦满脸笑意,一手提着个快要晕厥的落魄剑客。那剑客的手臂发生了可怖的变化,如同被吸干汁液的枯藤,连指骨都萎缩起来,被白黎芦用纤纤玉手捏着,如同玩偶般还朝连虞滑稽地晃了晃。
“九千两。”依旧冷冷的语气。
那帘幕后的人似乎全然不屑与白黎芦交流,只弹了玉环,便将手收回去了。
白黎芦的眉毛拧作一团,笑容有瞬间的狠厉。
连虞原地飞身弹起,脚下险险避过合欢宗弟子劈来的柔情鞭。她脚尖发力,点在围栏上,身后是距地面几十丈高的中台。
那柔情鞭是合欢宗秘制的武器,以兽筋浸合欢花汁炼制,柔韧剧毒,沾上便烂一块肉,十分狠辣阴毒。
果然是两大邪宗之一,上来便是夺命的招数。
数根柔情鞭抡向她,连虞脚下随鞭势不断变换,每次都险险擦过,十分惊险。
几个合欢宗弟子见未得手,恼怒之下齐齐朝她抽去,却见她如飞起的鹞子,骤然提气,猛地原地窜起,两只脚掌踏在数鞭之上。
虽然她瞧着身形瘦弱,脚下却沉如原木,将几人的长鞭踩在围栏上,竟是抽动不得。
“这小子好俊的轻功!”有人赞道。
此刻众人才注意到她,细细打量着。
此人其貌不扬,看起来十六七的年纪,唯有双极亮的星眸,一身半旧的玄色短褐,袖口和裤脚都收得极窄用麻绳绑着,脚下踩着一双看不出材质的软皮快靴,显得身形消瘦,但动作极为麻利灵活,走起路来落地无声。
竟是个轻功高手。
连虞冲着旁边瘫坐在柱梁旁、呆若木鸡的圆脸姑娘挑眉一笑。
竟是低估这小贼了!白黎芦自知轻敌,恼怒之余不由得有些懊悔。
与此同时,她捻指飞出大把白色花瓣,招招取连虞要害。
“小心!”
那花瓣刁钻至极,她虽能躲开,身后的圆脸姑娘可就遭了殃,那花瓣八成会落到她脸上。危急之际,一块披风从身后飞来——原来是圆脸姑娘见势不妙,出手支援。
连虞下意识接住,脚底弓步游移,双臂大开大合,内力如清泉般游走全身,最终汇聚成鼓动之势,使布料猎猎张开,如吞山纳海之势,将那块披风舞得气势万千,周遭气流竟被她牵引着旋转起来,拦落了所有飞来的花瓣。
《吞山海》第四重,“叩泉”,如泉涌不竭,静而长流,动则穿石,终将势不可挡。
霎时间,她瘦弱的身影突然高大起来了,仿佛光芒万丈,圆脸姑娘满脸崇拜。
楼上探出头看热闹的曲波离将这幕全程瞧在眼里,折扇搭在薄唇上,碧绿的眼中笑意渐浓。
白黎芦大怒,掏出左右双鞭:“小子别跑,仗着有点轻功,敢与我合欢宗为敌,今日必叫你挫骨扬灰!”
好歹她白黎芦也纵横江湖十数年。
双鞭如同疾风骤雨扑向连虞,甚是凶险。
她扔掉披风,一手轻柔又巧妙地将圆脸姑娘推进人群,另一手抱住柱梁,如同一条滑手的蛇,直接扭到八角楼的另一根柱子后,只引得双鞭劈向那桐油封过的粗壮柱子。
凡挨鞭处,木屑飞溅,噼啪破空声不绝于耳。
花环本是冷眼瞧着,见那梁柱被抽得甚惨,连带着围栏都破破烂烂,不由皱起眉头。
连虞虽躲闪自如,却终究没有进攻的武器,可那双鞭越舞越快,一鞭梢竟舔着她的发梢撩过胸前。
幸好她贴身穿着软甲。可这么躲终究不是办法。连虞脚尖点向玉环,学着花环的模样步步蹿升,在众人的惊呼中,翻栏竟去了更高一层。
花环跳时看着容易,可她一是有红绫缠腰借力,二是不知踩着这些玉环练了多少遍。那玉环垂直坠着,薄薄一片。连虞的身体近乎与地面平行,眨眼间便翩然跃上。
有围观者道:“这等轻功,好像在哪里见过……”
“轻功好又怎样,你瞧她还不是一直在躲。”
“这你就外行了,她都没出招就令那白黎芦陷入她的节奏,这明明是招招受制。”
“得了吧,那合欢妖女好歹是公认的策英榜高手前十,哪来的不知名小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那人却懒得和他争执,只摇摇头叹道:“外行!”
连虞落地时,面前正是含笑的曲波离。
“《点星河》、《吞山海》双修,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他轻佻地以扇尖挑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瞧了个仔细。
虽是笑着,可连虞分明感受到一股恶意。
“闻名不如一见啊,飞横。”
他的声音并未压低,在座的又大多是武林中人,耳聪目明,都听得一清二楚。
霎时间,各种情绪的目光全部投向她。
身后是以鞭缠围栏跳上来的白黎芦:“好你个臭狐狸,处处截我的好事。”
“白师妹,多日未见,又清瘦了,必是因为忙着给独长老收拾烂摊子吧。”
连虞微微一愣——合欢宗的人,他叫她“师妹”?
“你这伶牙俐齿的臭狐狸,不好好为主人做事,反倒是四处逍遥。这《吞山海》你可别想和我抢,我一定要亲手将它献给主人。”
“呵,白师妹财大气粗,想要便拿去吧。我只要拿下这小子,还愁得不到《吞山海》?”
他悠然地摇摇扇子,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落到我手里,她是写还是不写,可就由不得她了。”
周围闻言者,看向连虞的眼睛里,也都冒出来幽绿的光。
这碧眼狐狸的绰号还真是恰当,狡诈机敏,搅混水的能力一流。
连虞心知情况大大的不妙。
如今已不是她能不能拿到《兰若集》的问题,而是她能不能顺利活着离开这烟雨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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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只听钟声响起,花环盯着他们,对打斗熟视无睹,报道:“钟五!”——拍卖仍在继续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虽说《吞山海》值得如此高价,可曲波离的话到底动摇了众人,连白黎芦的目光都闪了闪,放下了手中的长鞭。
钟声又响了一次,眼见就要以九千两黄金成交。
对面那苍澜派的神秘男子终于挑起帘幕,露出真容。
他长发皆是纯白色,却皮肤光滑不见半点皱纹,如同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般,眉心一点红色的朱砂,衬得他的脸潋滟灼灼,只有那双寂静的眸子深邃幽远。
他与连虞遥遥对望,面无表情,似乎完全不为拍卖的紧张刺激所动,只是刚好撩起帘子透透气般,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她认得。
连虞有点心虚地悄悄低下头。
突然,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江湖皆知你曲波离的口才能颠倒黑白,连活的都能说死。只是这次,你说错了。”
连虞望过去,只见她头戴一顶帏帽,将五官都遮在薄纱之后,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她的身旁,空无一人,整层楼似乎只有她一人。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连虞有种莫名的直觉,此刻,她们正在对视。
她轻轻转动茶盏,声音平静,接着说:“你说这小子是飞横,又说她会吞山海,怎么我听说那飞横一个月前早就被秦王世子擒获于三清山上,如今正押在裕洲府的大牢里?”
这女声甚是特别,微微沙哑低沉,却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叫人忍不住听更多,无形间就令人信服不少。
更别提她言之有物,条理清晰,连何时何地都说得清楚坦荡,不似曲波离那般遮遮掩掩,如同说谜语般。
连带着周围对连虞虎视眈眈的目光也退去不少。
她接着道:“公子又说她刚刚使的是《吞山海》,哪一招?难道你知道心法?为何又花高价竞拍这不知真假的残卷?难不成......”她故意拖长了腔调:“你是心怀不轨,想搅局?”
此女的几连问,瞬间便令焦点,从连虞转移到了曲波离身上。
曲波离摇摆的扇子一顿,弯了眼睛,刚想开口,就听见一声钟鸣。
“钟一。”花环的声音依旧淡定,似乎完全没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
银发神秘男子抬眼定定地望着帏帽女子。
唯有那瘦长的指尖在帘幕边缘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某种克制的反应。
白黎芦眼珠转了转,回想起过往从曲波离那里吃到撑的暗亏,游移不定。
花环放下铜锤,正欲开口宣布成交,就听见又有人扣响了玉环。
“一万两金。”白黎芦脸色铁青,恶狠狠地报价。
忽然从门口处传来洪亮的男声:“两万金。无论谁再出价,我一律加一万。”
他负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随从,皆目光炯炯,额头两侧太阳穴微鼓,一看便皆是高手。
随从里立刻有人高举着吊牌,拽下离着最近的一块玉环递给他。
花环上下打量着来者,放下铁锤,环顾四周:“各位可有异议?”
如此大的排场,如此大的手笔,连苍澜派的银发男子都微蹙着眉,放下了帘幕。
有仆从颇有眼力价的替他搬来了一方太师椅,却见他嫌弃地掏出方金丝素帕,慢吞吞地在上面点了点,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只单脚踩在那椅面上并不坐下,好不狂妄。
真的是你啊卯十一,还是那么洁癖。
连虞扒在围栏探出头,默默吐槽到。
这王公贵族就是比咱小市民阔气,怎地往日交易时抠抠搜搜还要讨价还价,到底是越有钱越抠门。
她顺手从面前桌上拿了个桃子啃。
见苍澜派、万寿宗和合欢宗都没人出声,花环便宣布道:“《六道登极卷》残卷,两万金,成交。”
随即便有烟雨楼的女子欲引着来者登记检验身份。
“不必。”他环顾一圈道:“吾乃秦王世子,秦氏文君,卯年出生,行十一。”
连虞见众人皆沉默,无人质询,想来秦王世子的名号十分响亮,连素来不待见朝廷的江湖儿女都不敢轻易招惹。
手下将一块金饼递过去:“一个时辰内,全部送到。”
花环看到那上面印的“秦”字,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姑娘将残卷递给他。
然而秦王世子接过残卷直接抛给身后的人。
他连看都没看,反而霍然抬头,精准地找到连虞所在的位置,意有所指道:“那飞横作恶多端,上月已被吾缉拿归案,诸位尽可安心。如再有遗失财物,皆可去附近的衙门伸冤,吾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连虞啃完了桃子将桃核随手塞进腰带,正欲悄然溜走,脚下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