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虞眼见殿内越斗越乱,恐被波及,不得不连连避退,那体弱小姐半晌不见醒,额上冷汗淋淋。
连虞于是抬手隔着面纱狠命掐她人中,希望她能赶紧直起身子。
这小姐看着瘦弱,实则压得她手臂发麻,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觉酸痛不已。
若不是顾及古人多礼,女子重名节,考虑到小姐的人生大事,她恨不得直接掀开面纱狂摁她人中。
连虞在心里咒骂卯十一,真是挑得好日子好地点,杀手数量众多,将整个正殿团团围住,看来很难不引人注意地脱身。
她心中又暗暗嘀咕,这雍人怎会在周境腹地如此行事嚣张,要知道停战协定生效期还长;此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官府的人居然没来查看?
她拿眼瞪了瞪那些守在门外的杀手,瞅着没一个像卯十一那欠揍的样子。
呵,好你个卯十一,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啊,前尘镜已经落到他手里,她死了,就死无对帐。早知道已经给她挖了坑,当初那锦盒绝不会这么轻易交到他手里。
连虞感觉指尖的伤口都要再度裂开了,怀里的女子仍软若无骨地贴在她怀里,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绝望极了,暗叹倒霉,只能拖着女子往后面的柱子靠。
这位小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娇小,却比她想象得重多了,连虞不得不手臂暗暗施展内功。
场面不容乐观,对方数量占优势,就算析木以一敌百,也要杀上一阵,连虞昨夜亲眼看到她为玄真子消耗诸多内力,原本白皙的脸也逐渐点点褪色。
尽管太极阵是三清开山名阵,但此阵并非用来杀戮,虽凶险,却无法直接诛杀白狼,更别提后者本身就是高手。
若再拖上一拖,等来官兵,能把这帮人全部拿下也说不定,但析木能不能拖那么久呢?
她不仅要对抗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还要护住身后的群众,实属不易。
此刻连虞明白自己必须出手帮三清,否则动静闹大,就算三清众人得救,她却不好脱身。
思及至此,她瞧准那滕长老手指微松,从人群中猛地窜出来,如鬼魅般飘过去,与此同时从袖中飞出几枚铜钱。
只听一声闷哼,那乞丐便吃痛收手,眨眼间小道士便到了连虞的怀里。
原来那几枚铜钱的角度十分刁钻,正打在滕长老的肩膀和手肘的麻筋处,他猝不及防只得收手。
析木没看清她的动作,见一道黑影闪过,小师弟便得救:“多谢义士出手!”
然而就近的黑衣杀手正愁这群道士难缠得很,缺少突破点速战速决。
他们面露凶光,十几道刀光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众人惊呼,眼见这瘦弱书生和怀里的稚子便要被剁成肉酱。
却见这书生抱着寂鸿点地旋转飘起,那刀还在半空中她便跃至高出突破重围,下落时踩着那几把锋利的弯月刀,如同旋风般卷起真气,踢了个圆满,周遭围着的黑衣杀手皆痛苦倒地。
局势瞬间变化。
连虞紧盯着刀光剑影,她眼尖的瞄到,从众人身后走出一人搭箭张弓,那姿势一看就是高手。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若中必是重创。
连虞觉得出于同为人质的立场,合该出声提醒,刚欲张口,脖颈一凉……
那本倚靠着柱子在她身后晕倒的柔弱女子,此刻正张臂搂着她,袖摆带起白檀暗香,手中正是她的断魂丝。
随着殿内众人惊呼,那箭终是避无可避地扎进析木的肩头,将她钉在了柱子上。
与此同时,滕长老重新将那小道士拽了回来。
“嘘……看戏直接下场就算了,可不要出声。”身后的人凑到她耳旁,暗香浮动,声音低沉略带笑意。
这声音颇为耳熟,分明就是昨夜的那个男人。
与隔空传音的听感不同,此时他的嗓音有些许沙哑,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连虞从来没觉得这么糟过,连被师父发现拔光他养了好几年的含光草,顺道放生了大师姐十几尾心爱的龙须金鳞,顺手牵马偷卖二师兄重金求得的西域汗血宝马,又不小心(二师兄:绝对是故意的)顺脚踢了一脚小师兄正趴在地上研究阵法的屁股让他摔了个狗吃屎,引起师门上下震怒的那次都没有这么糟。
事实上那次她心里暗爽很久,尽管她被罚一个月禁闭。
此阴险狡诈又变态的男人,不知道会什么邪门的功法,改变身形混做娇小的女人,连她这个称得上是易容高手的江湖熟手都瞒过了。
连虞眼做斗鸡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拼命抵在身后人的胸膛,惊恐地盯着那贴在她颈前极细的金丝。只有她最清楚这根要命的金丝有多么锋利。
她在心里狂骂身后这个叫她鸡皮疙瘩四起的变态男,转而又开始疯狂辱骂刚刚手欠滥好人扶他的自己。
要知道自她连小混世魔王下山以来,什么都吃,就从是没让自己吃过这么大亏。
江湖险恶,这年头,偶尔施个善都能把自己坑了。
析木独木难撑,身上又挨几下,被杀手用刀架着脖子,和她难姐难妹。
身后的男子却慢条斯理地用手背戳了戳她的脸:“咦,这是什么易容术,怎么做到这么逼真?”
连虞翻个白眼,暗骂道,你连姑奶奶的手法岂是你这种变态小人能看穿的,师父他老人家可是亲口夸了她易容之术,虽然原话是:“连小虞你他娘的是不是又闯了什么大祸怕被我清理门户为了连夜跑路才把易容练得这么精?”
男子见她不回话,又非常之恶毒地拿手中的金丝在她喉前贴了贴,连虞只得粗声粗气地回答:“母亲大人赋予的天生丽质罢了,我只爱素颜,不爱抹粉。”
男子轻咳,似笑似忍,手中那金丝便若近若远,若即若离,搞得她两眼时刻如同斗鸡,生怕他一抖得厉害就切断她的喉管。
偏偏男人搂着她背靠在柱子坐下,这个动作半挟持半搂抱,看着暧昧,实际连虞知道他的意图,想要脱身,除非她能就地刨个坑,否则柔韧性再好也不可能像液体一样流到地面上。
她只得伏低做小,假作低声下气,细声细语地说:“不若将我绑起来,省得地上凉,冻坏姑娘。”
“那奴家便要多谢公子的怜香惜玉之情了……”男人笑吟吟道:“不愧是传闻中的飞横,果真像条鱼般滑得很。三次都没抓住你,这次绝不能让你再跑了。”
“什么三次?什么飞横?这位姑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面露惊讶装傻。
心中暗想:三次,三十次你都别想抓到我。
“不过也有收获,至少我知道了,把江湖搅得鸡飞狗跳,黄雀在后顺走前尘镜的小贼飞横,其实,是名女子……”他一开始声若悬钟,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耳语气音。
析木、众背景路人闻言纷纷将复杂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众身为苦主的道家弟子和黑衣猛男更是对她怒目而视。
连虞向后想躲,却只能完全缩在他怀里,嘴上哼哼着:“是神偷,神偷!”心却跳动得厉害。要知道她始终维持着易容,他怎么会知道她是女子?
她确信几次与他交手,她都将身形和声音伪装得很好……
这人真是敏锐至极,可恨这次碰上硬茬崩了牙,她偏偏偷到他的身上,恐怕不能善了。
析木被俘,其他道士心中大乱,原本稳定的太极阵渐渐乱开,几个道士猛吐大口鲜血。
“三清的道士们,虽说确实是多活了那么些日子,可还是迂腐至极,连视若绝学的阵法都着实没什么新意,浪费时间。”
男子语气漫不经心,此番话却实属照着三清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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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引得众人侧目。
要知道作为天下第一观,三清传承绵延千年,历任观主都是武学宗师,除了三清的入世出尘理念使信徒遍布天下外,其特有的以阴阳五行、易学八卦为基础的阵法更是变换无穷,极具智慧,一阵可敌千军万马。
只可惜适逢乱世,因前尘镜之名,卷入了周雍两国的争斗,三清举全观之力,光内门弟子便折损七八,实属人才青黄不接,虚弱疲乏之际。
男子此言,未免有些说风凉话的折辱意味,更别提他与三清的死敌,雍人为伍。
“狂徒住口!岂敢在此大放厥词!给我拿命来!”本护着众香客在旁,始终未动的平阳终于按耐不住,飞身一手呈掌,一手抽出宝剑,杀气腾腾冲男子背后而来。
男子却仿佛背后张着眼睛,袖口上下翻旋,回手对上平阳飞来之掌,另一边手腕轻抖。
仍坐在地上的连虞只觉电光火石之间,银光闪过,“当!”的脆响,那根断魂丝和宝剑同时从中断开,也分不清到底是剑先斩断了丝,还是丝先切断了剑。
与此同时,他周身黑发和裙袖飘舞,身形大涨,随着他运功,全身筋骨都扭动起来,从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几息间便化作一名骨架明显更大的青年。
连虞被眼前的大变活人镇在原地,原以为是个瘦小的男子扮作女子,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同样的易容高手,也算是开了眼界。
此等可以彻底变换身形的功法,名为炼骨熔筋,师父曾提过。
只是师父说,此乃十分罕见的邪术,并不适合她修炼。但她多少也清楚,能以功力硬生生移形变换的,其内力的深厚程度首先就是她所远远不及的,另外耐力和心性也绝非常人。
两相合并,这种人当然更加稀少,因而这种物理层面的易容能练成之人少之又少。
除了像她这种功法特殊,又对易容有偏好的是少数异类,那些能练出此等功法之人,大多已踏近宗师之列,根本无心、也无需钻研这种偏术。
她抬头望向男子的脸,刚好他作为伪装的面纱飘落,露出本来的面容。
她不由得嘴微张,看呆了。
只见男子全身原本稍显宽大飘逸的裙裾如今紧紧崩着,边角勉强包裹着躯体,仿佛穿了件紧身衣。
而他本人的真容,连虞心中当下只有一声带着阵阵回声的感叹:“帅!好帅!!惨绝人寰!”
可怜的平阳毫无匹敌之力,吐血摔进人群,完全被她虚化在背景中。
帅哥的那双眼睛也望着她,四目相对,本如同冰霜般的五官突然绽放笑容,如仙君垂眸,如云淡月出,如玉露金风,令她猝不及防猛然受了波美颜暴击。
仿佛他们此刻并不在这刀光剑影的道观内,只是刚好擦肩而过,而他刚好露出了微笑。
只是,那绝美的脸上,唇珠之上,正是人中的位置,怎么好像有点红……
连虞看到那个红印的瞬间,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待她回神,帅哥一臂已然亲昵地环住她,将她的脖颈卡在臂弯里。
“师弟!”析木的惊呼终于打破连虞的氛围感滤镜,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命又被人拿捏了,二师兄诚不欺我,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尽管她并未打算此时逃,因为帅哥(是的他在连虞心中有姓名了)的实力显然在她之上,前有暗箭后有追兵,正面对抗根本毫无胜算。
“我三清之名岂可受如此羞辱!不必管我!三清弟子,今日即使是我们的覆灭之日,也万不能叫贼人奸计得逞!”析木战意蓬勃,运力怒道。
围着她的黑衣杀手正欲举刀,阻止她发声,两道声音同时喊道:“住手!”
前者近在连虞耳畔,威严利落,后者传遍整座大殿,如日出,如雷鸣。
连虞对这声音很熟悉,昨晚才听过。
玄真子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