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几日,三清山是真热闹,连路过的飞鸟都忍不住伸脖子瞧个热闹。
正值灵宝天尊诞辰,三清观上下洒扫摆置,斋醮祈祷,大摆素斋,宴请四方来客。
不少信徒都赶来上香礼拜,有山下的居民,也有不远万里赶来的虔诚信徒,毕竟三清观是天下第一道观。
连虞就混在这群来客中,仍是做男装打扮,不过换了副行头。
一身水绿色长衫,腰间坠着块白玉环,束发戴冠,双瞳剪水,唇红齿白,正是位俏丽俊逸的富家小公子打扮。
她一手执扇在额前遮挡初夏的阳光,悠闲爬山。
晌午的日头足,加上持续运动,不免出了点薄汗感到口渴。
山间有条宽涧,她便拿水壶去寻水。
和她想法相同的来客不少,还有的牵着马在溪边饮水。
连虞作为个现代人,多少有点洁癖,于是避开人群,往上游清净处去接水。
水壶是个简易的自制滤水器,用了上好的苗蚕丝棉、千金一匹的云锦纱和传说中的天池五色石。
若是五色石的失主看见连虞把他家传供起来的宝贝用作如此,估计会对着祖宗痛哭流涕。
天气晴朗,林间偶有鸟鸣,听着水敲击石块的清响,让人舒适惬意。
连虞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装满水小憩后,准备继续登山。
忽闻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继而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此处势陡,水流湍急,河底多暗石,确实容易脚滑。
连虞料想可能是有人落水,便点足运气循声赶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青年男子在水中呼救。
救人心切,她踏在水面上,提气用手腕的巧劲抓着男子的腰带向上提,也幸好这个青年身材不胖,顺利地脱了险。
青年惊魂未定,跪在岸边咳着吐水,待他撩起打湿的头发打算道谢,对方已转身翩然离去。
“恩公等等……!”他刚喊出声,只见连虞背对他摆摆手。
青年原地困惑不已,半晌起身整理衣服,初夏的衣着布料轻薄,加上浸湿了水极其贴身,漏出来大片赤裸的肌肤。
青年低头瞧着,半晌,笑了笑:“原来如此。”
此次上山本就需隐蔽行事,她不愿多生事端,加快脚程,晡时前便跨过青龙白虎石兽拱卫的山门,天色尚早。
石兽和山门上残有修补的新痕,想来是十余年前雍军围攻留下的。
三清观传承千年,不仅是道家思想的传扬中心,更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大门派,门下弟子多行善除恶,守护一方百姓,虽实力不比从前,在江湖仍颇有声望。
十多年前雍军进犯,当时三清观道长玄真子正在闭关,坐下五大亲传弟子皆动身去支援京都,只余一名最年轻的弟子带领千余名弟子誓死抵抗,又因怀有前尘镜遭雍军围攻,损伤惨重。
若不是其他武林中人及时支援,香火传承千年的道家第一观险些就此覆灭。
连虞下山来总是往来于万丈红尘、纸醉金迷处,借财享受,少有拜访名门正派时,更别提如此出尘遗世的道家净地。
她游览之心大起,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吸吸仙气,好好逛逛。
不亏是天下第一观,建于山顶的道观坐北朝南,磅礴却不失飘逸。
看到美景,自然就要品美食,资深美食爱好者连虞立刻捉着个小道士问到:“小师傅,可有斋饭吃?”
那个被她捉到的小道士先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配上他的光洁饱满的额头甚是可爱,让她想起了憨憨的小师弟。
听到她问斋饭,他弯起眼睛故作老成:“公子可在此用些斋饭,值灵尊宝诞,凡登山入观者,皆可免费享用斋饭。”
连虞连忙谢过他。
这儿的斋饭十分用心,清炒的瓜丝配以山间雨后新摘的菌菇、以及笋干,爽口又开胃。
连虞平日唯爱荤菜,也吃得很欢。
吃罢饭,她坐着品杯新泡的石竹茶,惬意地临窗吹风。
这石竹茶只长在三清山上,味道清新甘醇,唇齿留香。
窗外便可一览众山小,天空中的云朵似乎触手可及。
坐在云山之巅品茗,更有番逍遥自在的感觉。
斋堂里除了她,还有几个来端饭的丫鬟。
“听说这几月边境越发动荡,柳公子主动请缨,可叫娘子担心坏了!”
“……唉,娘子又说吃不下,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夫人叫我们去讨些点心给娘子备下,照做就是了。”
“可怜我们家的娘子,那柳公子怎的这几个月半点消息全无,白白叫娘子担心。”
“世间男子多薄情,能找到个万事如意的体己郎君,比当上武林盟主都难。”
连虞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对话逗得不由得噗嗤一笑,忍不住开口戏道:“姐姐们,俗话说三条腿的蛤蟆是稀物,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走。那武林盟主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丫鬟们这才注意到堂里还有个年轻的小公子,先是噤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面皮薄的脸上还红了红,也有那爽利的,瞪了他一眼。
连虞见好就收,轻咳了声,收敛笑意,拱手起身离去。
她习武耳力好,那几个姑娘以为她走远了听不见了,立刻嘟囔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瞧他那多情的桃花眼,将来怕也是个没心肝的负心郎。”
迎客的正殿内,已有众多香客上完香,准备趁着天色尚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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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角落里还剩几个丫鬟扶着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看她们毫不匆忙的动作,估计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观里了。
她先是给灵宝天尊上完香,问侯在刚刚那位好心引路的小道士:“感谢款待,道长有礼,小生是这山下裕州府的秀才,仰慕贵观久已,早听闻三清观的藏经阁藏有诸多名家真迹,小生略有些薄银,愿出资修阁,可否请道长引荐?”
小道士少年老成地向她施了一礼,严肃地回答:“多谢善人,贫道寂鸿,请随我来。”
连虞跟在小道士后,隐晦地四处好奇打量着。
各殿香火不断,想必是这几日的香客络绎不绝。
进入客堂,小道士为她引荐了名年轻的女道士:“师姐,这位善人想要布施修缮藏经阁。”
“善人有心了,善人贵姓?”
“免贵,小生余连,是裕州府的秀才,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法号析木。”女道士端正向她见礼。
连虞不动声色的也回礼,低下头悄悄睁大眼睛吃惊了一下,眼前的这位便是玄真子的大弟子,当年随周军出征连败三名雍朝高手的析木元君,年近三十便已步入半步宗师的天才。
武林中将武学修为分为内行、名家、高手、半步宗师、宗师五重境界,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便可比武排次,张列“策英榜”。
析木看起来便如同寻常出家女道士般,身着朴素的道袍,脸色略显苍白,丝毫看不出杀伐之气,只能从步伐上看出内家功底。
连虞从前虽行事无阻,自认也算是见识过策英榜上的人物,但大都是瞬间过招,很少与名人如此近距离心平气和的接触,不免有点紧张。
然而析木元君颇有半宗的气度,并没有自恃身分,也并未因她只是个年轻公子就有所怠慢,反而亲自带她在道观里转了转。
连虞也逐渐放松下来,享受真人导游亲自讲解的道观游览之旅。
虽然析木元君平易近人,但到底是清修之地,她们并没有真的进门仔细查看。
“天色不早,黑夜里下山危险,余公子不如用过斋饭就歇在客房。”
“多谢元君。”连虞半是偷了人家镇观之宝的心亏,半是对随和的析木元君心生好感,作为一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难得乖乖奉上了份厚厚的缮资。
分别前,析木元君还特意叮嘱她:“后山是禁地,恐遇危险,公子千万勿入。”
连虞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却暗喜,天旱逢甘露,打瞌睡递枕头,她找的就是禁地。
连虞回房前,见析木元君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浓烈的夕阳下,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位半步宗师,倒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