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繁疑心书生是为了在章顺面前圆谎,所以才胡言乱语。
可他否认了这一点,认真解释:“这是我的想法,并非作伪,我以为小繁姑娘和我想得一样。”
“哈哈。”白若繁干笑一声,原来昨晚他说“知道你的意思”,指的是这种知道呀。
她其实是准备吃了就跑呢。
白若繁跟在顾岐身后,站在小厨房外的洗菜池旁,一边团团转一边嘟囔:“你家里是有人要成亲冲喜吗?”
顾岐往陶碗里抹了一遍草木灰,用布擦拭着,摇头。
“那是你家成亲有赏?”
顾岐接来清水把碗碟冲净沥干,还是摇头。
“没有别的原因,是遇见小繁姑娘后才想要求娶。假如你想起来家在哪儿了,我可以让家中长辈去提亲的。”
啊,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失忆的可怜女子。
白若繁不说话了,撑着脸看他洗碗。
对于顾岐的说辞,白若繁勉强理解。
见她一面就倾慕上了也是人之常情,只能说昨日的碰壁只是他的表面功夫。
这天黄昏,众人都去收拾行囊,为了防止之后烧山不慎被波及,所有人都要暂时搬离白岩山。
书院的东家纵使不乐意,也是无能为力。毕竟搜山捉妖乃朝廷敕令,谁敢有意见呢?
白若繁这回逃过一劫,依旧坚定着能吃绝不松口的原则,在夜半时分悄悄睁开了双眼。
顾岐睡在床的另一侧,身上只有寝衣,半点儿被角都没盖着——凉被全裹在白若繁身上。
小兔妖低头,丈量床的宽度。
这挖空的床睡一个人有余裕,可是两人一床本来该很挤的,顾岐居然能让二人中间空出缝隙来。
再多一分,他就要滚到地上去了。
白若繁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一点一点挪到熟睡的书生身旁,把那空出的余地填满。
顾岐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起伏,长睫微颤。
白若繁歪头想了想,决定先亲一下自己的口粮。
昨天只在脸颊上滑过,这次她找到了他的唇,仔细比照好方位,贴上去。
柔软的,有些凉。
白若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偷摸开饭导致的紧张,心跳重重一滞,接着跳得快要撞出胸膛。
她一鼓作气,张开手脚攀上来,藤蔓也似紧紧压住顾岐的身子,抬嘴就啃,从被咬得殷红的唇到发烫的耳垂,再到急促呼吸的咽喉,带出一路潮红。
他被啃得湿乎乎的,就像兔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留着磨牙,并不完全吞掉。
小兔妖凌驾在顾岐上方,放松手脚软趴趴地挂着,不太清楚这样算不算就吃完一次了。
应该……应该算吧?
白若繁犹豫地想,毕竟她现在也有晚饭吃饱时那种晕晕的错觉。
可是她背上的伤口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看来顾岐完全不能疗伤,比药还没有用。
还是说妖与妖之间有不同,她不能这样恢复精力呢?
白若繁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依旧死死闭着眼的男人,有点害怕他一下就被吃完死掉了。
她担忧地伸手,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
顾岐没睁眼,不过还有呼吸,胸膛里那颗心震得重如擂鼓。
白若繁窝在他怀里,虽然觉得有些硌得慌,但毕竟饭晕,很快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她对顾岐狼狈地跑出去梳洗整理的事一无所知,包括人家回来之后还把自己翻了个面的事,白若繁一概不知情。
她只是在睡梦中觉得先冷后热,哼哼唧唧一阵就消停了。
这是因为顾岐带回来最后几张藏在正堂的粽叶,均匀铺在她的伤口上。
这当然不能隔着衣裳,好在白若繁相比他的身量实在娇小,松了腰带之后松松垮垮,可以容易地探进去。
顾岐控制着自己的手不碰到她,几乎是屏息凝神地,悄悄往兔子身上放粽叶。
背上还好说,腿根处过分隐秘,他试了好多次才没把粽叶抖下去。
一切完成后顾岐又是满头大汗,想着又要去清洗一遍,苦笑着坐在床边,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宇。
“可能有些烫,伤马上就好了。”
正如白若繁所想,昨日并非年节,且仰山书院的厨子老夏家里窘迫,惯常要将所有厨余全部带走补贴家用,在这书院中一切粗茶淡粥之外的饮食,都是额外置办。
比如今天的晚餐、昨日的粽子,都是顾岐特意准备的。
从粽叶到其中的灵米,都是有仙缘之物。粽叶可以驱散邪祟治愈伤口,灵米则恢复体能,使人神清气爽。
顾岐知道近日会有邪祟出现,所以对官兵的搜查并不奇怪,也提前准备了床下躲藏的空间,给孩子们和章顺、老夏等人,都分发了特制的粽子。
整件事,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
等来等去,没有邪祟,怎么出现的是只连采补都不会的小兔妖?
罢了,跟在她身边再看看吧。
顾岐点了点她紧紧握着的右手,再看看自己的指尖,忽的移开了目光。
她梳洗时用的也是他屋中的皂角,可肌肤上存留的香气似乎又有所不同。
方才……不小心碰到了。
顾岐深吸一口气,默默转身出门。
***
第二天早上白若繁醒来时,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摸也摸不到,背上与腿间光滑如初,就像她刚从小兔变成人那会儿的一样新。
她坐在床边啧啧称奇:看来口粮的效果有所延迟,睡一觉才能好,不是当下就见效的。
但无论如何,伤都痊愈了呀!
白若繁高兴地在屋里跑了两步,转了个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还是个人的模样,不好太嚣张。
她停下来,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一人,顾岐不见踪影。
小兔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能下地,说明没事。
那她现在就跑吧!
白若繁兴高采烈地把衣袖别了起来,准备翻窗。
不过桌上摊开的信件抓住了她的目光,这是新出现的东西,她敢保证昨天进门还没有。
白若繁眨眨眼,顿住半天,遗憾没看懂。
只知道有一个“妖”字,还是姐姐白雾从前带她去看通缉令的时候现学的。
哪怕仅仅只有这一字,也足够她警惕了,哪里的妖?
“是家中来信,听说有妖精被关入白岩县大牢了,只等朝廷来人提审。”
顾岐站在窗外,对白若繁温声道。
白若繁吓得差点跳起来,退后三四步,翻窗逃跑的计划也泡汤了。
怎么回事,明明伤好了,难道她的五感退化了?
或者他压根就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才让兔觉察不到的,跟鬼一样啊!
白若繁嗯嗯啊啊地糊弄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问:“你家里人怎么给你写这种信。”
不是要成亲么,怎么也该写点问新嫁娘的问题吧。
“我叔父在白岩县当差。”顾岐回答,“他们最近为这事兴师动众,刚好山上也来了人,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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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一嘴。”
“哦——”白若繁拖长话音,跟着问了一句,“是什么妖呢?”
“听说是一只豹妖,”顾岐顿了顿,“和一只兔妖。”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共处的,据说还会彼此相护。”
白若繁的眼睛瞪大了。
她姐姐白雾是兔妖,而且收养了一只幼年的云豹。
***
白若繁跟着顾岐下了山,期间难得没有乱跑乱跳,牢牢追在他身后,生怕这书生跑了、摔了、不小心被吃了。
咳咳,她可不是把顾岐当作瓷娃娃。
突然被窜出来的猛兽吃掉也不是不可能啊,毕竟白若繁先前逃到这座山时,可是遇见了一头虎不像虎狗不像狗的怪物,拼尽全力才把它撂倒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被伤到人形都维持不了。
尚不清楚邪祟去向的顾岐如芒在背,总觉得白若繁看自己的目光热得能把人烧穿。
……看来那大牢里的兔妖真的与她关系匪浅。
两人脚程不慢,赶在天色发黑之前,已经离开白岩山。
路上白若繁告诉顾岐,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名,让他给家人介绍时别说错,就这样自白石坳向东,赶到了白坪村。
这是顾岐家所在村落,由于地势开阔,利于耕作,日子比周边的冷泉村、青湾村过得好些,时不时能见到像样的宅院,院落规整,能住一大家子人。
顾家的房子就是这样一处居所。
在小茅屋住惯了的白若繁眼前一亮,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小脸一板,变得十分严肃。
顾岐:“怎么了?”
白若繁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们家里好像在杀猪。”
顾岐心领神会,跟着回她一句悄悄话:“这应是二堂兄。”
白若繁震撼。
顾岐却对此见怪不怪,与门口的长工打了招呼,小心地牵了白若繁的手跨过门槛,与院落正中被扒了上衣,正在跪受家法的顾二堂兄擦肩而过。
“快看看,是不是阿岐回来了?”
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大伯母。”顾岐在廊下站定,回了这声招呼,“我正要问,堂兄这是怎么了?”
“唉,他把你爹娘给你准备的成亲银子往水里扔啊!”
这话说得好像二堂兄偷了钱似的,亲生母亲这样讲他?顾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并未表态。
他对这群亲戚感触不深,自从父母亡故后,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
毕竟只是天道给他套的一个躯壳罢了,没想到第一天回来就有戏看,大约是为了钱。
这时候有人拉拉他的衣角,白若繁咋舌道:“这个我知道,是苦肉计!”
顾岐忍不住笑。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把戏确实太拙劣了。
“这是你要娶的媳妇儿?不是我说,嫁娶大事,怎么也要过了长辈眼目吧。”顾大伯母收了泪,圆圆的脸盘儿上眼睛一眯,颇有要把白若繁揪出来上下评点一番的架势。
顾岐把探头探脑的白若繁护在身后,话语依旧温和,却不容反驳:
“我正要明天带她去见祖母。天黑人乏,我现在连堂兄的脸都看不清,大伯母有什么话,明日再来谈罢,别扰了大家休息。”
说完他带着白若繁往从前父母所住的旧屋走,噎得顾家大房几人哑口无言。
“……娘,还打吗?”顾家二堂兄小声问。
“啧!”他娘看到这败家儿子就烦,又不占理骂不到顾岐身上去,抬手把儿子抽成了一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