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道:“是李逄夜。”
李逄夜此人,在东洪波州也算赫赫有名了。
他是李家家主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养得性情桀骜、肆意狂妄,又爱好奢侈,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
因为背靠大山,修士们都不乐意惹他。
不过,这次他故意搅局,包了整个洪都府的船,算是惹了众怒。
几名修士暗自对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破空声划破寂静,众修士陡然提起刀剑,闪电般朝着李逄夜所乘金车袭去!
这几人实力不俗,攻击之强,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感觉到刀剑的凛凛寒气。
那刀光剑影犹如霹雳雷霆,四面八方袭向金车,势要将金车斩得四分五裂!
姜瑶光眼皮一动,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无形的灵光就从她袖子里飞出,猛然击向那几人的刀剑。
灵光悄无声息从太阳下掠过,伴着几声轻响,轻轻撞上其中一把刀,将那刀撞得偏移几寸,又顺着未尽的力道,撞向另一把剑。
众修士只觉刀剑上传来一阵难以抵挡的巨力,手腕也被震得发疼,攻击也跟着偏移了几分,从金车边缘险险蹭过。
几人神色大变,语气也恭顺了几分:“是哪位前辈在此?”
没人回应。
几名修士以为李逄夜身边跟了高手,心生退意:“我们只想给李逄夜这狂妄的小子一个教训,无意伤人。既然前辈在此,我们就不班门弄斧了。”
说罢收了武器,深深望了金车一眼,匆匆离场。
围观众人瞧见这一幕,不由得议论纷纷,原本打算闹事的也熄了心思。
姜瑶光只是不想事情闹大,并不想暴露自己。
见风波暂止,她无意多留,于是收回灵光,将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径直穿过街道,朝着另一条街走去。
那条街上还有几家百舟坊。
姜瑶光一一问过,仍然只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昨日秘宝的消息一出,闻风而动的修士们立刻订船,再加上李逄夜搅局,现在整个洪都府,都再找不出一条空闲的船。
想乘船去天工岛,就只能求助于盘踞在洪都府的世家。
他们倒不会拒绝提供帮助,可那样一来,她的身份也会不可避免地暴露。
出了百舟坊,正心烦意乱之际,忽觉风中多了丝丝香气,马蹄声由远及近,宛如一阵骤雨急促落下。
几息间,妖马拉着金车疾驰而来,行至她面前时,驾车的修士猛地一扯缰绳,那几匹雪白的妖马便乖乖停下,正好堵住她的去路。
这动静可不小。所幸这条街上人不多,倒没引起什么骚动。
姜瑶光任务在身,不想和李逄夜这号人有牵扯,只微微拧眉,正欲绕行,却听金车之中传来轻柔的声音:
“刚才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道友叫什么?应该不是东洪波州的人吧?”
姜瑶光缓缓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瞥向车内。
车内青年正优雅地垂着脖颈,面庞透过奢华的轻纱,露出朦胧白皙的侧影。
名贵熏香的香气被微风吹到车厢外,也如这侧影一般忽隐忽现,飘渺朦胧。
姜瑶光移开目光,语气淡淡:“我姓姜,是名散修。”
青年笑道:“原来是姜道友。在下李逄夜。道友方才相助之恩,李某定不会忘。”
姜瑶光道:“举手之劳,报恩就不用了。”
青年轻笑:“恩还是要报的。姜道友来洪都府,也是为了陆氏的秘宝吧?不过现在船可不好找,姜道友要是需要的话,不如就乘我的船?”
姜瑶光当然需要船。但她不想与李逄夜扯上关系。
于是只道:“多谢道友好意,我不需要。”
说着抬脚绕过金车,快步向前走去。
李逄夜也不阻止,任由她从马车旁走过,待她与马车的侧窗擦肩而过时,忽地又慢条斯理,含笑开口道:
“姜道友,你知道太初吗?”
姜瑶光顿住脚步,倏地回过头。
青年坐在车中,见她回头,他小幅度侧了侧脸,似乎是在看她。
“上来吧,姜道友。就算你不想上我的船,也总该允许我当面道谢才是。”
车厢比姜瑶光想象中要宽敞,里面摆了一张矮榻、一张小案,甚至还放着一张精致的花几。花几上是个白玉长颈瓶,瓶中插满盛开的艳红色牡丹花。
李逄夜正拿着一支从瓶中抽出的牡丹花,用修长的手指一片一片揪下花瓣。
姜瑶光进去的时候,花瓣已落了一地。
见她进来,青年扔下手中的花,坐直身体,微笑道:“姜道友,请坐。”
花几对面是一把雕花椅子,椅子的角度似乎特意调整过,正好与李逄夜所坐之处相向,只要略一抬眼,就会与他目光相对。
姜瑶光端坐在椅子上,敛去神色,静静打量着他。
李逄夜皮肤很白,眼下带着常年纵情声色的青,相貌并不十分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漂亮,眸光流转间,眼角眉梢藏着几分风流。
像他这样耽于情色的人,是很少有这样明亮的眼睛的。
姜瑶光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李逄夜眼皮上。
他的眼皮上有着一道深深的红色疤痕,那红痕极深,好似已刻进了他的眼眶中。
出神间,忽听李逄夜幽幽道:“道友在看我?”
他手肘撑在花几上,单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她。
“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花?”
还是那样轻浮。
姜瑶光皱起眉头,对他轻佻的问题避而不答,只道:“敢问李少主,你刚才说的太初?”
见她根本不理自己,李逄夜轻叹一声,转而说起太初的事。
“当年陆氏灭门,明元境派人调查,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天工陆氏最精通锻造一道,根据陆氏族中留存的典事簿记载,他们在灭门前,曾举全族之力,锻造了一把名为‘太初’的武器。”
他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花几,发出几声闷响。
“但陆氏灭门后,太初也不知所踪了。”
姜瑶光暗自点头。
太初剑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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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元境的卷宗里确有记载,和李逄夜说的差不多。
李家作为东洪波州的名门望族,当年也曾协助参与过调查,李逄夜知道些许内情也不奇怪。
至于太初的下落,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这把剑根本没能成功锻造出来,有人认为它被凶手带走了,百年来一直没个定论。
姜瑶光道:“难道你觉得,陆氏族地的秘宝,就是那把丢失的太初?”
李逄夜反问道:“道友觉得呢?”
姜瑶光道:“仅凭传言和猜测就下定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况且陆氏遗地周围有明元境设下的结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进去。”
“看来道友还不知道。结界从昨晚开始出现许多裂痕,同时有一股强大的灵势从内迸发,让人无法靠近修补结界。”
李逄夜看了姜瑶光一眼,徐徐道:“现在天工岛附近已围满了修士,只待结界一破,他们就会冲入遗地,争夺秘宝。”
原来那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难怪东洪波州修士觉得有秘宝现世了。
姜瑶光心觉棘手。
结界破碎不可避免,现在联系明元境也已来不及,若亮出身份从世家抽调人手强行封锁天工岛,又会引起恃玉警觉,打草惊蛇。
况且现在秘宝传闻已传遍东洪波州,强行禁止修士进入陆氏遗地,恐怕会招致不满。
沉默片刻,姜瑶光抬起头,直视李逄夜:“你想让我帮你拿到太初?”
李逄夜道:“不是帮我,而是合作。”
他的视线穿过一层轻纱,朝着窗外望去。日光顺着纱帐的缝隙钻进车厢,将他的眼睛照成琥珀一般的金色。
“你我二人联手,足以抵挡其他觊觎太初的修士。至于太初到底属于我,还是属于你……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留到最后解决。”
李逄夜放下纱帘,正色道:“你觉得怎么样?”
姜瑶光沉吟几息:“可以。”
她对太初不感兴趣。不过陆氏遗地突然出事,实在太过巧合,其中定有隐情。
不管所谓的秘宝究竟是不是太初,她都要查个明白。
李逄夜抚掌而笑:“姜道友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从来不做错误的决定。”
姜瑶光垂眸:“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天工岛?”
“今晚戌时三刻出发。”
姜瑶光站起身,对李逄夜轻轻颔首。
“今夜,我会去渡口找你。”
她不欲多留,说完这句话,便跳下马车,背着那把剑向远处走去。
雪白的衣角被风吹着,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青年没看她,又从瓶中抽出一枝花,用纤长指尖,百无聊赖地撕扯着花瓣。
花瓣落到地板上,忽然间,一团火焰突然从软榻底下飘出来。火焰的尾鳍摇摆着、绽放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劣质的光辉,闪闪发光。
原来是一条金红色的纸金鱼。
纸金鱼灵活地游到窗口,混在烟一般的轻纱中,久久遥望着姜瑶光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也不曾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