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阳光滚烫,将飞仙阶晒得炙热发白,连带着飞仙阶旁的花木,也染上几分急躁的郁气。
秦玉衡负剑站在飞仙阶下,微微仰头。白玉阶梯自山下而起,长蛇一般向上攀爬、延长,穿过飘渺的云雾,直至明辉山的山巅。
琼楼宇就伫立在明辉山的最顶端。
不只在明辉山的最顶端,更在整个明元境的最顶端。只有明元境之主,才有资格静坐琼楼宇,俯瞰整个明元境的风景。
秦玉衡垂下眼眸,收回目光,徐徐走上飞仙阶。
飞仙阶很长很长,越向上走,越能感受到琼楼宇散发而出的灵势。
修为稍差的,若无特殊法器加持,恐怕走不到一半,就要被灵势压倒在地,无法前行。
然而,百年前,年纪尚小的姜瑶光,正是以凡人之躯,硬生生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飞仙阶,才被纪南楼破例收为真传。
可以说,飞仙阶的每级台阶上,都曾沾满她的血。
时隔多年,秦玉衡想到那日阶上猩红的血,仍觉触目惊心。
可时移境迁,当年为了爬飞仙阶险些丧命的少女,如今已高坐琼楼宇,成了名副其实的明元境之主,统御仙门。
秦玉衡敛下思绪,走过长阶。万阶楼梯,她只用了短短几息间就已走完。
上了琼楼宇,绕过正殿,顺着曲折蜿蜒的回廊向前,终于来到一处水榭之前。
惠风和煦,水榭中探出的花木,被风一吹,就有花瓣徐徐落入水中。
姜瑶光跪坐在水榭中,正轻轻擦着她的剑。
她重伤初愈,形销骨立,身形如剑刃一般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神情灰暗而忧郁。
唯独一双眼睛,比最锋利的剑光还要明亮,里面闪烁着的,是无比锋锐的光芒。
感知到他人的气息,姜瑶光转过头,剑芒般的目光扫到秦玉衡身上,又柔和下来。
“师姐!!”
她与秦玉衡关系极好。
当初,是秦玉衡将她带回明元境,也是秦玉衡不辞辛劳,替她开灵,教她剑法。
几十年前与妖族的那场战争中,两人代表明元境参战,更是性命相托,形影不离。
妖族战争结束后,两人的师尊、前任境主纪南楼伤重陨落,姜瑶光接替她,成了新任境主。
秦玉衡则接任了公理堂,负责处理各门派之间的案件。
不过她在战争中也受了伤,在局势稳定下来后,就将事务交给手下弟子,自己闭关养伤,一直到前几日才出关。
秦玉衡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个礼:“瑶光……不对,现在应该叫境主了。”
姜瑶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亲昵地拉她坐下,靠在她身边:“师姐乱说什么呢。这次你闭关许久,可有收获?”
秦玉衡淡笑:“些许进益,不值一提。”
她微笑着,不等她回话,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到姜瑶光面前。
“你不是让弟子调查有关恃玉来历的事吗?有个消息呈到了我这边,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闻言,姜瑶光也顾不上其他,立刻拿起玉简,将灵识注入其中。
几秒钟后,她蹙起眉:“天工陆氏?被灭门的那个陆氏?恃玉难道是陆氏后人?”
百年前,天工陆氏曾是东洪波州最强盛的灵修家族之一,却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满门千百名修士,竟无一人幸存,有些甚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修真界震动,当时的明元境主紧急遣人调查。可一无活口,二无物证,最终也没调查出什么来。
此案就这么成了悬案。
谁也没想到,恃玉这个魔头,会和多年前的一起悬案扯上关系。
秦玉衡道:“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最近,公理堂意外找到一名陆氏的幸存者。据此人所说,灭门当夜,他看到许多纸金鱼凌空而舞。”
姜瑶光道:“是拟灵秘法?用此秘法者,万物皆可受其驱使。这是恃玉独创的秘法,世间大概也只有他会用。”
说到这里,她又不禁皱眉。
“不过,不是说陆氏没有幸存者吗,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他的话是否可信?”
秦玉衡轻轻点头:“他说他只是旁支,平日受人欺凌。陆氏出事后,他怕惹事,就改名易姓成了散修。前不久他使用陆氏秘法暴露了身份,这才被送至明元境。”
停顿几秒,又道:“我已审问过,他应该没有撒谎。”
姜瑶光道:“若他所言属实,陆氏很有可能是第一批死在恃玉手上的人。陆氏与恃玉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关联。”
她掀开眼帘,望着水榭外遗落在湖上的粼粼波光。半晌,姜瑶光低声道:“我去一趟陆氏遗地。”
秦玉衡抬头看她:“你亲自去?”
姜瑶光道:“陆氏灭得不寻常,他们族地虽然被封锁了百年,但仍然可能暗藏危险,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
秦玉衡道:“那你的伤可好些了?我听说你养伤期间还在练剑。”
姜瑶光莞尔一笑:“师姐不用担心,养了四个月,我的伤已经好了。至于练剑……”
她眼睫颤动,声音轻了几分。
“重伤也好,生病也罢,仇人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会放下手中的剑。”
语气虽轻,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刻骨恨意。
沉默几息,秦玉衡忽地站起身,微微躬身:“既然境主已知晓陆氏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姜瑶光有些不解:“师姐?”
侧头想了想,又起身相送:“师姐有急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秦玉衡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脚步匆匆,眨眼之间,身影就消失在琼楼宇繁盛的花木之中。
见她离开,姜瑶光坐回原处,拿起那枚记录了陆氏信息的玉简,眼帘低垂,略有些出神。
距离她回到明元境,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她待在琼楼宇闭门不出,每日养伤、打坐,日子与从前似乎并无不同。
可每当夜深人静,姜瑶光心中就会涌起一个声音。
永远别忘记我。
永远别忘记我。
姜瑶光。永远别忘记我。
声音忽远忽近,忽浅忽深。抓不住,驱不散,即使封住耳窍也无济于事。
每逢此时,她便会拿起剑,去后山发泄心中恨意。
一剑一剑,剑痕深深篆刻。
不过短短四个月,琼楼宇后山的山壁上,已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剑痕。
姜瑶光敛起思绪,用传讯符唤来邓明仪,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又道:“我去陆氏遗地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在闭关,不见客。”
邓明仪豁然抬头:“师姐难道是怀疑?”
姜瑶光用指腹摩挲着记录陆氏灭门案的玉简,声音轻缓:“无论如何,小心些总不会错。”
这段时间,恃玉没有任何动作,出奇地老实下来,连带着他掌控的三域也沉静如一滩死水。
姜瑶光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以恃玉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间的宁静,都只是山雨欲来时的假象罢了。
翌日一早,天色尚暗,姜瑶光就悄悄离开了明元境。
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柄剑、一个能遮掩容貌的法器玉戒,飘然下了山,往陆氏遗地的方向去了。
出了明元境,搭上飞舟,往西南方向飞了两日,半空中雨云渐渐增多多,水汽凝成薄雾,笼罩高处的建筑与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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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窗口向下俯瞰,只见江水连绵,洪波翻涌,滔天巨浪卷云碎石,一起一落,发出阵阵轰鸣锣鼓之声。
这就是东洪波州。
此地水系异常发达,岛屿众多,传闻天下水脉皆出于此。千万年来,这里聚集了许多水灵根家族和修士,天工陆家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陆家修士虽多是水灵根,却十分擅长锻造,尤其擅长铸造各类武器。
陆家未灭之时,前任境主纪南楼曾带姜瑶光来陆家小住过几日,为的就是给她打造一把独一无二的剑。
只可惜剑还未成,陆家就已灭门。
思索间,飞舟已降落在洪都府。姜瑶光随着人潮下了飞舟,径直往租船的百舟坊走去。
灭门惨案后,陆氏驻地所在的天工岛空域被彻底封闭,与其他岛屿城池断了往来,再无飞舟通行。
想去天工岛,只能自行租赁船只渡江。
姜瑶光将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我需要一艘灵舟。”
接待的修士看都没看那袋灵石,只礼貌地露出微笑:“这位道友,真是对不住,小店的船全都订出去了。”
姜瑶光道:“那买呢?”
修士道:“能卖的,也都卖出去了。”
姜瑶光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
这已是她问过的第四家百舟坊,得到的答案却与前三家并无不同。
——没有船。
洪都府是东洪波州最繁华的中心地带,水路连接着周边无数岛屿,每日都有许多船只在此停靠。
这种地方,怎么会没有船呢?
可惜,百舟坊的人守口如瓶,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姜瑶光抓起装了灵石的口袋,转身向外走去,迈出大门时,与几名正在攀谈的修士擦肩而过。
含糊的议论声随着风飘到姜瑶光耳边。
“陈兄,听说你以前去过那天工岛?”
天工岛?
姜瑶光放慢脚步,微微回身,用余光打量着那几名修士。
衣着干练,声音沉稳,应该不是什么恶徒。他们和天工岛有什么关系?
她不禁屏气凝神,继续听那几人的对话。
“是去过那么一次,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陈兄觉得,那陆氏是不是真私藏了什么上古秘宝,这才引来灭门之祸?”
“秘不秘宝的,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我说,也得亏你听到风声马上订了船。听说今天一早,李家那个李逄夜把整个洪都府的船都给包了,现在想买船都买不到!”
听到“李逄夜”三个字,另外一伙没订到船的修士顿时提高了声音:“那个混账李逄夜!”
话音未落,便听阵阵急促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众人齐齐噤声,朝着街道尽头望去。
只见几匹矫健的妖兽拉着华丽的车架,从街上驰骋而过,卷起一阵香风。
那车子竟是灵金打造,华丽至极,由纯白的妖兽拖着,车身刻有云霞鳞凤为饰,银绡青纱垂落,纱上明珠连缀如星。
妖兽驰骋,罗帐纷飞如浪,异香盈风,极尽奢靡之气。
这奢华的金车飞驰至众人面前,驾车修士猛然一拉缰绳,那四匹妖马忽地齐齐停住,正好停在百舟坊前。
一只修长的手从帐中探了出来,懒散地垂在窗边。暗紫色的衣袖混在绮罗帐中,像一串葡萄藤,顺从地流淌到窗外。
车中人斜倚在窗边,转头望着街道,似笑非笑道:“谁胆子这么大,敢骂我混账?”
无人回答。
姜瑶光眸光闪烁,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剑柄。
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但车内人的目光,却透过纱帐,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