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光……嗯,姜瑶光……”
似有若无的呼唤声。
有规律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上,像是一块灼热却潮湿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沉甸甸的东西缠在她身上,挟持着她,朝更深的黑暗中坠去。
“姜瑶光……”
姜瑶光下意识去摸身旁的剑,却摸了个空。
她倏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修炼室,而是浅青色绣着竹叶的床幔。
微风吹入室内,纱幔柔顺俯首,勾勒出风的形状。潮热的气息混在风中,轻轻喷薄在她颈侧。
姜瑶光侧过头,只见穿着浅色寝衣的青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任由一头长发胡乱挡住面庞,沉沉地睡着,时而拧着眉头,发出含糊的梦呓。
“姜瑶光……姜瑶光……”
姜瑶光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明元境,而是身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
三个月前,身为明元境境主、仙门修士之首的姜瑶光接到消息,称魔修频频异动,计划袭击太幽山某小宗门。
情况危急,不等消息核实,姜瑶光就连夜赶路,独身前往太幽山,却没想到刚踏入太幽山地界,便被魔头恃玉带着魔修团团围住。
一见到恃玉,她就知道,自己这是落入了他的陷阱。
说起来,“恃玉”只是此魔头的名号,并非真名,而恃玉的真实姓名、容貌如何,谁也说不清。
几年前,恃玉杀了前任魔君,成了浮屠域魔修之首。那之后,他屡屡针对姜瑶光。
此人生性狡诈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擅长各类阵法秘术,是极其难缠的对手。几番交锋下来,两人已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姜瑶光和他实力相近,交手几次,互有胜负。只是她这次中了埋伏,为破杀阵身受重伤,又被百余名精锐魔修围攻,自然打不过他。
见势不妙,她转身就跑,恃玉紧追不放,带人一路追击,终于将她逼至悬崖边。
缠斗间,姜瑶光被一掌击落万丈悬崖。
她身受重伤,意识模糊,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偶尔清醒一瞬,映入眼帘的,只有幽寂无声的茂盛林海。
就这样,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脚步声惊醒。勉强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貌美丽的青年。
他半蹲在她面前,觑着一只眼看她。
姜瑶光强撑着一口气:“道友……救我……”
青年指指自己:“我?救你?”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翘起嘴角,拉长声音道:
“可以啊——”
姜瑶光坐起身。
身侧的人还在熟睡着,偶尔出声,含糊地叫着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姜瑶光怕将他吵醒,故意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怀抱中脱身。
青年的下巴没了支撑,只能埋在被子里。鼻梁上一颗漂亮的小痣随着呼吸起伏,时而隐入隆起的被子中。
姜瑶光看了他良久,才披上散落在床边的外衣,坐到窗前。
青年名叫商悬秀,是隐居在谷底的散修。他将受伤的姜瑶光带回自己的隐居之处,悉心照顾,至今已三月有余。
姜瑶光醒来的第二日就想离开。只是太幽山地势险峻,深谷中又笼着一层毒瘴,若是拖着重伤的身躯强行离开,恐有生命危险。
姜瑶光无法,只好暂时留在谷底养伤,一边等待救援。
可惜事与愿违,三个月过去,不见任何人来找她。商悬秀去她掉下来的地方看过,也说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等不下去,开始尝试各种办法。
姜瑶光磨了墨,抽出一张信纸裁成细条,沉吟几息,提笔写下几行字,随即起身推窗。
窗子一开,微风就卷着白色的花瓣冲进房中,吹了她满怀。
窗外的玉兰开了。灰蓝色天光照在玉兰上,将雪色的花瓣映成一种黯淡的灰。
姜瑶光把身子探出窗外,朝着天空望去。
天还未完全亮起来,但玉兰树上已经停了几只鸟,在树梢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个不停。
姜瑶光目光微亮。
略一抬手,一道金色灵力从她指尖钻出,没入其中一只翠色小鸟的身体里。
那只小鸟叽喳两声,飞下树梢,落在她的指节上,用红色的鸟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
姜瑶光摸摸它的脑袋,将卷成卷儿的信绑在它脚上,又一挥手,小鸟便扇动翅膀,冲上云霄,眨眼间消失在了黯淡的天光中。
这就是她的办法。
姜瑶光会一种能命令鸟类的秘法。这种秘法消耗不大,但无法控制和监视它们的行动轨迹。
她只能日复一日,用灵力将命令植入到这些小鸟脑海中,期待它们能飞越重重山隘,将她的求援信带到明元境。
“瑶光。”
一条柔软的手臂从身后搂住她的脖子。
商悬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姜瑶光一垂眼,只见苍白瘦削的手背上,一条青筋隆起。恍惚间,她差点把这条青筋错看成一条暗青色的毒蛇。
商悬秀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叼下一片落在她发上的花瓣,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起这么早啊?不再睡会儿吗?”
姜瑶光摇头:“已经不早了。我在明元境的时候,这个时间已经练完一套剑法了。”
商悬秀道:“是吗?”
他抬起眼,盯着窗外的玉兰树,用指节轻轻摩挲着她的喉咙,意味不明道:“姜瑶光,你真刻苦,难怪实力这么强。不过这里可不是你的明元境,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骨节落在脆弱的喉部,缓慢地上下摩擦着,带来异样又危险的战栗感。
即使对于修士来说,咽喉也是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部位之一。亲密如道侣,也极少刻意去碰如此危险的地方。
可他总是这样抚摸她,似乎格外喜爱她因感到不安而蹙眉的模样。
姜瑶光为了报复他,也去摸他凸起的喉结。
可他并不躲闪,只是含笑看着她,甚至还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姜瑶光,随时能取走我性命的感觉如何?”
姜瑶光抽回手:“我又不想杀你。”
商悬秀展颜一笑,按住她的手,引着她坐在书桌上。
“你又给明元境写信了?”
姜瑶光“嗯”了一声。
“之前写过那么多封信,都没有消息,我担心境中出了意外。”
顿了顿,又道:“如果我储物袋还在就好了,至少我能用传讯玉简和境中联系。”
她跌落悬崖,储物袋也意外遗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商悬秀抚摸着她膝上蜿蜒的长发,动作轻柔又小心。
“别担心,我等下去崖底,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而且说不定明元境已经派人来找你了呢,若是碰到,我就把他们带回来。”
姜瑶光垂眸看他,微笑道:“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商悬秀低笑一声,亲亲她的指尖,打断她的话。
“不要谢我,姜瑶光。因为我们是……道侣。道侣就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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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
世界上,互相了解最深的并不是道侣,而是死敌。
每一次交锋。对方的一招一式。攻击失败时皱起的眉头。计谋得逞时得意的微笑。刀锋刺入对方血肉的感觉。鲜血的味道。
她濒死的模样。
商悬秀披上外袍出了门。
几缕清晨的曦光冲破薄云,雪白的玉兰花瓣被镀上金光。他走到玉兰树下,朝着窗内窥去,只见姜瑶光还坐在桌上,垂眸定定地盯着桌上的花瓣。
商悬秀嗤笑一声。
不必想,定是又在惦念着她的明元境。
他不去看她,拢了拢外袍,朝着更远处走去。
离开姜瑶光的视野,他脚步愈快,很快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陡峭的悬崖边。抬眼望向天上,一层又一层的茂密林木遮住了天光。
商悬秀伸出手。只见林木之外光芒一闪,一只紧紧被丝线绕住脖颈的翠色小鸟就落到他手上,猩红的血珠浸透羽毛,将他的掌心染红。
是姜瑶光今早放飞的那只小鸟。
小小的鸟唯有一息尚存,鸟喙边缘渗出血迹来,却还在他掌中拼命挣扎,试图冲破他的禁锢。可无论它如何扇动翅膀,都只是徒劳无功。
商悬秀最厌烦弱小存在无力的挣扎。他干脆地拧断它细弱的脖颈,又取下系在它腿上的求援信。
信很短,就一两行字,只写了关键的位置信息,很快就能读完。商悬秀看完上面的内容,将信团成一团,轻蔑地扬起眉。
“用这种蠢笨的方法传信,亏她想得出来。”
转念想到是自己将她逼到如今这种境地,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将手探入衣袖中。
柔软的布料被风吹动,勾勒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的形状。
——那是一个储物袋。
姜瑶光遗失的储物袋。
不。那个储物袋根本没有遗失,而是被他拿走了。他十分大胆地将东西带在身上,就藏在外衣的袖袋中,与她近在咫尺。
只需随意一翻,他的所有阴暗算计,都会随着这个储物袋的出现而暴露在日光之下。
可惜她姜瑶光是个正人君子,做不出随意翻别人衣袋的事。商悬秀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至于姜瑶光放出去的鸟,没一只能飞出去,全部死在了他手中。
商悬秀操纵灵力化作火焰。
金红的火焰触上满是鲜红污血的尸体,瞬息之间,艳丽的蓝绿色羽毛便化作飞灰,如灰色的柳絮,顷刻便被风吹散了。
待到灰烬散去,他抬了抬手,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单膝跪地。
“君上,有两个人上了太幽山,往这边来了。”
商悬秀问:“什么人?”
“好像是明元境的。”灰影垂首,“需不需要属下……”
“你继续监视,至于那两个人……”商悬秀道,“我自有安排。”
明元境的人能找到这里,说不定已经掌握了姜瑶光的所在。他要亲自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灰影领命退下。
商悬秀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抬眼看着更高处的天空。几缕日光透过茂密林叶,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鼻梁照得极白、极亮。
他缓缓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睁开,视线微微侧移,落在不远处涓涓流淌的清浅溪流之中。
商悬秀就是在那里找到姜瑶光的。
他找了三天三夜,一路寻到这人迹罕至的山谷,才终于找到昏迷不醒的姜瑶光。
不过,他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