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的烦恼没能持续多久。
老皇帝的身体似乎越发差了,他的精神好像也颇为萎靡,病恹恹的,终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沈娇暂时逃过一劫。
但坏消息是,随着他的病越发沉重,他的活葬也离她更近了。
死亡在追赶着她,哪怕老皇帝给她放了假,让她这段日子不必跟前伺候,她也开心不起来。
倒是阴差阳错,让周围的人以为她十分担心老皇帝。
沈娇:……嗯,也行吧。
不过,老皇帝突然病重一事,她觉得有些异常。
前一晚老皇帝还挺精神的,次日用过午膳后他就忽然病的越发厉害了。
周围的内侍们因此遭了殃,悄无声息地又换了一茬人。
沈娇这一日被老皇帝放了假,倒是阴差阳错又躲过一劫。
不过也因此,她没搞清楚老皇帝的病到底是因何加重的,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排除是她想多了。
老皇帝病了之后,她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清闲下来,反而更加精神紧绷、忙碌了起来,每日回去都累的只想躺着,放空自己。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朝堂之上,亦是风云变幻。
过了数日,老皇帝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每日昏沉的时间渐多,然而朝堂之事不能无人做决断,作为身体健康的次子,之前还被关禁闭反思的二皇子被放了出来,与身为嫡子的三皇子一起被委以重任,共同理事。
二皇子志得意满,三皇子忧心忡忡。
二皇子私下与幕僚交谈时,不止一次嫌弃三皇子行事优柔寡断,明明知道阿耶身体不好,竟然还事事请示,没有半点能耐,还拖累阿耶身体康复。
三皇子对此有所耳闻,却半点不以为意,依旧日日问安视膳,躬尝药饵,实在忙碌走不开时,则频繁遣使问询,有重大决策仍是不愿私自拿主意,必定待到老皇帝清醒的时刻,询问过他的大致意见后再行处置。
二皇子看不惯他这一点,为彰显自己的能力,他事事要强出头,自信决断,挥斥方遒。
初初掌握权柄的二皇子肆意张扬,充满了青年人独有的锐意进取。
在他的强硬推动下,整个朝堂都为之一震。
许多在老皇帝时期一直因为各种原因被暂时搁置的奏疏,哪怕有三皇子和一些老臣的劝阻,依旧被雷厉风行的执行。
效果如何,大多没那么快看到结果,但朝堂之上议事的效率得到了极为明显的提升。
有人暗自欣喜,便有人不满腹诽。
二皇子的幕僚中自然也有觉出自家殿下如此行事过于张扬,也不是没人尝试劝谏,然而二皇子刚愎自用,为人又自傲自满,根本不愿意听从他人建议,只觉自己所做一切再正确不过,并当场撵走了一个劝谏的幕僚。
其他人见状,便是有心想说什么的,也熄了这满腔热忱,甚至有未雨绸缪的,已然准备另谋他就。
朝堂风云诡谲。
各方势力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更迭。
这些事,饶是在每日在皇帝寝殿侍奉圣人的沈娇都有所耳闻。
比如,随着两位兄长的临时监国,怼王四皇子再次高调出山,并且毫不留情地将他二哥、三哥都批了一顿,尤其是他认为独断专行的二哥,更是他本次攻击的重点。
“独揽大权”、“野心勃勃”、“铲除异己”……诸多帽子被他扣在了自家二哥头上,就差一顶“觊觎帝位”的绝杀帽了。
饶是他没有说出来,看到他个把月来的所作所为,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
被他接连扣帽子的二皇子勃然大怒,也许其中还夹杂着心虚,反过来斥责四皇子胡言乱语,扰乱视听,居心叵测。
大皇子有心劝和,奈何他自己身子骨太弱,加之担忧老皇帝,自己也跟着大病了一场,有心无力。
同样被攻击了“软弱”、“明明共同监国,竟然让二哥独揽大权,完全不劝谏”的三皇子倒是好脾气许多,似乎根本没有要多反驳四皇子的意思,肉眼可见的能看出他对老皇帝的担忧。
而五皇子……他最初还是强自忍耐的,还会跟三皇子、六皇子一起,时时来探望老皇帝,但没撑住一个月,就因为朝堂变化过快,而火速掺和进去,并快速发展出了一股新势力。
沈娇听着朝堂的发展,心里颇有几分见证无形争斗的胆战心惊感。
不过短短月余,朝堂赫然在几位皇子的有意无意中,清晰地划出了几大势力。
少数坚定的保皇派,他们一心向着老皇帝,维持着自己的“正统”地位,沿袭着过往的旧例,不偏不倚,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冷眼旁观其他势力大乱斗。
紧接着是日益壮大的二皇子党。
二皇子身为德妃之子,虽然母妃早已亡故,但对方能成为三夫人之一,家族底蕴自然深厚,族中能人辈出,又善于经营人脉,盘根错节,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人知道他们在朝堂上到底发展出了多少关系网。
也是这股势力,让野心勃勃、城府极浅的二皇子面对四皇子的实名攻击只微微变了脸色,内里却无多少惧怕。
紧随其次的……不是三皇子,而是四皇子党。
或者用党派来形容这群人没那么适合,用武将派反而更加恰当。
得益于他的武德充沛,和直来直去谁都敢怼两句的直爽脾性,荣获“怼怼王”之称的四皇子身后同样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大多数武将们。
倒算不上忠诚于他,但遇上事情的时候,这群同样直爽的武将多半会帮他一把……嗯,骂不骂得过那群舞文弄墨的文臣们又是另一回事了。
四皇子之后,才是三皇子。
倒不是其他人不支持他,他作为嫡子,在朝堂上天然有人站队,哪怕他没有想法,也有许多人悄悄站他,而这群人又格外有滤镜,完全不觉得三皇子的“请示”、“劝阻不力”有什么问题。
三皇子那是尊崇、孝顺陛下,对二皇子那是兄友弟恭、尊重兄长,那能叫优柔寡断吗?那分明是纯孝至极!
不过这群追随三皇子的朝臣们虽然人数不少,却极为低调。
三皇子都没发话,他们急什么?
嫡子总是有更多优势的。他们从从容容,镇定自若。
最后一股势力则是最后才加入的五皇子,他虽然加入的晚,但他是贵妃之子,与二皇子相似的背景,相似的人脉,很快为他扫平了前面的阻碍。
五皇子的加入让朝堂局势越发复杂,在有心人的搅弄下,这摊水更是变得越发浑浊。
陛下沉疴难愈,皇子和臣子们各怀心思,但出于某种缘故,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但谁都知道,有什么在暗处蠢蠢欲动,只是不知道,谁会先迈出第一步。
沈娇垂着头,眼角余光扫向床榻上闭目的老皇帝,心头沉重。
这老皇帝他……
「真是一帮逆子……」沈娇听着他的心音,心都在跟着颤抖。
老皇帝显然被气得不轻,心声都透着颤抖之意,但也许是长久以来的帝王素养,他成功压下了这股怒意,并且抱着某种诡异的心态,异常平静下来。
「那就让这场浑水,变得更浑一点吧,朕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只王八。」
沈娇轻轻吸了口气。
接受过后世诸多信息流冲击,看过各种阴谋阳谋的沈娇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这个老狗皇帝,这是想玩试探一出吧?!
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沈娇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又因为在人前,在装昏迷的老皇帝跟前,她只能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艰难熬到“下班”时间。
她步履匆匆,带着小银走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根本不敢在外过多逗留。
偶尔遇到的宫人亦是如此。
老皇帝如今身体欠佳,整个宫中的氛围都是焦灼而紧绷的,所有宫人都行色匆匆,上面愁眉苦脸,下面就连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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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都不敢发出正常的音量,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犯了谁的忌讳,被拖出去打一顿,生死有命。
正满腹心事,不想,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正准备前去问安侍候服药的六皇子辛睿。
对方看到她也是一怔,随后郑重朝她行了一礼:“沈才人安。”
沈娇急忙还礼:“六殿下安,六殿下这是……?”
说话的时候,沈娇特意注意了下左右,这次倒是看到他身侧跟了个内侍,不过对方在六皇子做出这个动作后,很懂事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方便他们讲话的位置。
附近并无他人。
辛睿语气郑重,态度诚恳:“上次多谢沈才人,如果不是才人及时请来太医,我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以免有心人将他的话传到父皇耳中,让重病又疑心病重的老皇帝听了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心怀怨怼、沈娇是不是准备挟恩以报,只真挚道,“感谢才人施救之恩。”
他说着再次一礼:“拖到如今才向才人致谢,是睿失礼了。”
“六殿下言重了,殿下孝顺至极,大家有目共睹。”沈娇看他抬起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可爱的下垂眼让刚年满十岁的他看起来更加乖巧、幼态,充满了无害感……她感觉自己有些被可爱攻击到了。
哪怕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对方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这会儿也没那么防备了:“不过是做了应做的事,若是换做殿下或者其他人看到了,必定也会这么做的。”
沈娇和辛睿其实经常见面,只是隔着层层帷幔,一个人做着才人应尽之事,一个做着子女应尽之责,每日来去匆匆,确实没时间,也不方便多说话。
今日纯属凑巧——沈娇是这么觉得的。
说的话也是发自内心的,说话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说的是什么世人皆知的道理,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辛睿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被烫到了一般,快速垂下眼,只留余光始终注视着对方:“才人高洁。”
不,他在心底暗道,当然不会。
在见到她之前,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尝试过向其他人求助,但从来没有人朝他伸出过手。
他们素来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因为陛下的态度,因为他身上的克母命格。
只有这位沈才人,在第一次偶遇时,说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给了他几块小糖饼。
糖饼很香,很甜,他只吃了一块,其他的就被他小心翼翼放了起来,只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不舍的拿出来,至今也没敢吃完。
不一样,沈才人有着皎月般的高洁品格,与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自己更是完全比不上。
辛睿暗自哂笑。
他这么阴暗、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在看到别人倒在地上时,就去帮助对方?
深宫多阴谋,别说他两袖空空没有能力帮助他人,便是有……他又怎么敢随意上前?
所以,沈才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是那么的明媚、热烈、善良,与自己,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她是如此的吸引自己的目光,让他半点不舍得移开视线……又不得不移开视线。
他是六皇子,她是父皇的沈才人。
他可不是五哥,不可能跟五哥一样,私会父皇的婕妤。
于是,他又施了一礼后,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次并不巧合的“偶遇”:“不敢多扰才人清幽,睿先行告辞。”
他克制、守礼,竭尽所能地模仿着谦谦君子的模样,仿佛自己真的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
沈娇不知他的心路历程,也跟着再次回了一礼:“殿下客气,殿下请自便。”
对沈娇而言,这是结束。
两人在标准的距离之外擦身而过,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客气地结束了这次的交谈,仿佛这一次真的只是一次偶遇罢了。
事后便是暗卫上报给老皇帝,都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在意。
但对某人而言,这却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