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哪怕是皇家父子,除非关系极为亲近,不然都得口称陛下、臣,而不是阿耶、儿,故而辛睿在使用这个自称时,多少有些忐忑。
他的小动作、小表情自然瞒不过老皇帝。
沈娇余光瞥见老皇帝眯了眼。
那是一种探究的眼神。
那双藏在浑浊之下的双眸浮现出一丝尚未耗尽的锋芒,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尚可,不必多忧,平身吧。你来此可有别的事?”
他在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也跟某几个儿子一样,除了探病外还有其他目的,比如确认他的身体情况,或者由于上回的敲打,让他觉得可以从自己这里再得到些什么了。
辛睿似乎完全没听出来他的试探,只欣喜于老皇帝没有对他的自称做出任何不满的表态,激动的脸颊微红,眼中孺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谢陛下,儿……儿除了挂念陛下龙体之外,确实还有一事。”
“说。”老皇帝嘴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果不其然……儿女都是债啊!」
辛睿对老皇帝并不熟悉,更没有沈娇的读心术,自然不清楚老皇帝的真实想法,便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第二桩事讲了出来:“陛下为儿新换的宫人,儿用着很是合意,故特来多谢陛下。”
“噢?”老皇帝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接着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吗?一并说了罢。”他有了些不耐烦,不过作为帝王的城府让他没有完全将这丝不耐烦显露出来。
辛睿有些疑惑,微微抬起头,由于脸过于瘦而显得眼睛越发大了:“除了这两桩事外,儿别无他事。”
“……”老皇帝再次沉默一瞬,他眯着眼睛,盯着这个这几年都没有好好看过的儿子,似乎在思考,这儿子究竟是怎么长大的。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知道开口索要点什么……这真的是他的亲儿子吗?
“你合意便好,”他有心试探一二,为此他甚至主动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可还有哪里不顺心的?说来给阿耶听听,阿耶为你做主。”
辛睿一颤,从沈娇和老皇帝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只可怜可爱的幼犬,他眼睫微颤,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阿、阿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股激动,这才声线正常的继续道:“回阿耶,儿如今一切都好,没有不顺心的事,多谢阿耶关心!”
「这孩子……」
老皇帝又沉默片刻,才幽幽在心底感慨,但只感慨了一半,剩下的又没了踪影。
但很显然,辛睿没有提出进一步要求,又表现得如此孺慕、亲近老皇帝的举动,取悦了他,他的声音都变得软和了一些:“既如此,你便好生将养,以后可不许像之前那样了。”
他说的是被奴才拿捏,把自己搞得瘦不拉几,还晕倒的事。
辛睿白皙的面上一红,眼睛更是湿漉漉的:“是,多谢阿耶提点。”
这对数年未曾真正见过面的父子这会儿表现得交谈甚欢,气氛融洽,似乎什么隔阂都不曾存在过——是真是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老内侍端着托盘提醒道:“陛下……”该用药了。
“先放着罢,朕稍后再用。”老皇帝随口应着。
辛睿却很有眼力见:“阿耶,切莫因儿之故耽误了药性,若阿耶信得过,可否让儿先尝一二,以试温凉?”
老皇帝眸光微动,这哪里只是尝下是否适口,也是在试毒啊,虽然前面必然已有御医、院判确认过,但老六的这番举动还是让他心绪微动:“你有心了,只是你小儿家家的,前些日子身子才刚刚好一些,实在不必……”
辛睿却仰着头,眼神孺慕,在那双犹如幼犬般的下垂眼陪衬下,越发显得真挚:“阿耶如此关心儿,儿亦想为阿耶做些什么,”见老皇帝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恭恭敬敬端过专门用来试药的那一碗药,小口试了下,静待片刻,才道,“阿耶,现下服用正好,不烫口。”
“难为你如此用心……”老皇帝明显被他的举动打动了,说话都柔和了许多,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正要说什么,面前出现了一双细瘦的手,捧着一碟蜜饯。
被他忽视许久的小儿子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睛孺慕又期盼地看着他:“药苦,阿耶吃这个压一压吧!”
老皇帝有些失笑。
他都一把年纪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怕苦,但面前小儿子忐忑、担忧的目光又实在过于明显,他还真有些不忍拒绝,于是随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时,看到小儿子羞涩又心满意足的笑,竟觉得嘴里的蜜饯比以往吃过的更甜一些。
他的目光慈和了不少,如果不是他心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沈娇怕是要被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给惊到了。
「唉……老六……」老皇帝停顿了会儿,才继续感慨,「这孩子还是很孝顺的,又年幼,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吧……让他住远一点也就罢了。」
沈娇:……
沈娇在心里再次翻了个白眼。
迷信的狗皇帝还是早点狗带吧!……不要直接把她带下去就行。
服侍老皇帝用了药,又说了几句话后,老皇帝再次露出疲态,辛睿见状老老实实告退:“儿不久扰阿耶静养,儿先告退……”
“嗯,去罢,回去也莫要懈怠,过几日阿耶可要考校考校你功课。”
辛睿不但不怕,大眼睛还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喏!儿谨遵阿耶教诲,必当用功读书,不负阿耶期许!”
在老皇帝的点头应声下,他再次跪拜,倒退几步后方离殿。
在门扉关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摩挲着腰间一个寻常的荷包,眉眼低垂,眉头微锁,似是在忧心着什么。
然而,若是凑近看,就能发现他眼底的温情、孺慕早已褪去,在夜色与昏暗摇曳的烛火映衬下,那双黑色的眼眸越发显得幽暗。
“殿下……”
“回罢。”
“喏。”小奴躬身应答,全然没有之前那些老宫人的散漫,只余谨慎与恭敬。
皇帝寝宫内,将自家小儿子送走的老皇帝面上的疲态也在关上门的瞬间消弭。
若是让沈娇清楚看到这父子二人的表现,必定要“夸”一句:不愧是皇家父子。
人均戏精。
可惜沈娇只能用余光看到老皇帝的表情,所以她只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阴险狡诈的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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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老皇帝咳嗽了两声,沈娇会意地为他递过水,服侍他用下,又安静退回自己的位置。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要将她从头发丝到脚底都仔细“端详”一遍。
沈娇被这黏腻的视线恶心到了,但对方是皇权至高者,她只能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这该死的宫廷生涯有效锻炼了她全方面的演技,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沈才人……今年芳龄几何啊?”老皇帝似是随意的询问。
“回禀陛下,妾今年刚满十三。”
“十三啊……”老皇帝的语气有些恍惚,“还真小啊,看你这模样,朕才觉出自己已然老咯!”
“陛下何出此言?妾观陛下威仪日盛,乃社稷之福。妾常闻,松柏之茂,经霜弥坚,陛下之威德,正在于岁月积淀。”
嘻嘻,骗你的。
“哈哈哈!才人这张嘴可真如吃了蜜一般甜。”他的眼眸幽深,随着这话落在了沈娇的唇瓣上,身体微倾,手微微探出,似是准备将她拉至身前。
沈娇:……啊啊啊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真的不想啊啊啊!
“陛下,”刚从外面回来的内侍看着面前的情况暗暗叫苦,但还是面带为难,尽职尽责地通禀道,“六殿下送了祈福的经文……还有……”
老皇帝手上动作一顿,不怒而威:“还有?”
如果只是小六送经文绝对不是这个表现,他心头隐隐有了预感,额头有些微微抽动起来。
“四殿下……”说出这个称呼后,内侍明显感觉轻松多了,他眼一闭,继续道,“和二殿下又打起来了!”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的跳动,“把这两个逆子,都给朕关起来,好好反省!”
「逆子!逆子!!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看不得朕亲近小美人?!逆子!!!」
被两个逆子一气,老皇帝什么桃色心情都没有了,只想跳起来把这两个逆子狠狠揍一顿。
如果不是身体不好,他保证将这两个逆子打个半死!
两相对比之下,他发现自己这个久未在意过的小儿子就格外懂事贴心,连他克亲一事的阴影都淡了。
毕竟太史局只说妨母,又不碍父,他堂堂天子,有什么可怕的!
他看了眼被内侍捧在手中的经卷,大手一挥:“给小六好好挑点东西送过去,就说朕心甚慰。”
“喏!”
沈娇极有眼色的退了回去,面色半点不敢露出松口气的模样。
感恩四殿下!感恩二殿下!感恩六殿下!
沈娇对这三位殿下的好感度在这一刻疯狂up up up。
最终,六殿下维持在正值(因为脸),四殿下稳定在初始值状态,而二殿下成功稳定……在负值。
逃过一劫的沈娇暂时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口气并不能保持多久。
她开始思考一个全新的问题。
……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或者谁都好,到底有没有人、什么时候开始造反啊?!
再没人造反,她要忍不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