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宋云铮几乎没合过眼。
第一批试样打出来试射不理想,弧线还是不够平直。
她拆了重算配重比例,跟阿苔两个人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在一块废木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算到第二天半夜才算出新比例。
第二批试射的时候射程到了两百九十步,还差十步。她咬着牙又改了一轮箭镞的形状,把倒刺收窄了半分、加长了箭羽的长度。
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第三批箭矢出炉了。她来不及等天亮,拎着箭和弓就去了校场。冬夜的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搭箭拉弓,弓弦在寒夜里发出吱嘎的绷紧声。
一箭射出,箭矢在晨光微熹的天幕里划出一道几乎平直的弧线,扎进了三百二十步外的靶心。箭镞没入靶心三寸,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着。
宋云铮收弓站在校场上,看着那根颤动的箭羽,呼出一口白气。
身后的校场边缘传来几声掌声。她回头,看见韩主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校场边,披着一件大氅,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全都看着那根插在靶心的箭。
韩主帅朝她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这批改良箭矢就下了订单——三千支,十天内交齐。宋云铮站在工棚里看着那张订单,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阿苔在旁边小声问:"师傅,三千支十天能打完吗?"
"能。"宋云铮弯腰夹了一块新铁料放进炉膛,"你风箱拉稳了就行。"
锤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宋云铮把第一块料子砸扁了翻了个面。火光映着她的脸,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铁砧上,又发出那种她熟悉的"滋"一声白烟。
她砸了十年的铁了。
从青石镇那个小铺子砸到定北城的器械营,从农具砸到床弩,从菜刀砸到军箭。
她这双手砸过的东西加起来能堆满半个校场,砸过的每一下都带着她自己的力道和节奏,别人学不会也替不了。
她不累。
她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每件活都有明确的用处和结果,干完了就有人夸一句"好使"。她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打铁、为什么手上全是茧子、为什么不像个"女人"。这儿没人嫌她不温柔、没人嫌她满身铁锈味。
她砸在铁砧上的每一锤,都是在给自己挣一个道理。
三千支箭打了九天半。
最后半天收尾的时候宋云铮的右手腕已经肿了一圈,每抡一锤下去都钻心地疼。她咬着牙把最后一批箭镞淬完水,搁在案板上晾着,然后退到炉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阿苔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眼圈有点红:"师傅,你歇歇吧。"
宋云铮接过水喝了半碗,把剩下的泼在炉火上"滋"地一声化作白烟。她靠在墙上闭了眼,不到两息的工夫呼吸就匀了。
阿苔蹲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轻轻替她把围裙上沾的铁屑拍掉了些,然后退到角落的干草铺上,裹着那件旧棉袍也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那些箭矢被拉去了校场。
宋云铮手腕肿着没法拉弓,是韩主帅亲自抽了一支试射的。箭矢离弦之后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几乎平直的弧线,越过三百二十步扎进靶心的时候,校场上响起了兵卒们的叫好声。
韩主帅把弓放下来,说了一句:"这一批全拨给前锋营。"
宋云铮站在人群后面听了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随后转身回了工棚。
回棚子的时候她看见阿苔正蹲在炉前生火。
小姑娘还没学到自己看火色的本事,把炉膛塞了满满一膛柴烧得浓烟滚滚。宋云铮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多余的柴抽出来,调了调风门,火苗立刻蹿了起来。
"火不能这么生,"她说,"柴塞得太满了焖着,烟大火小。留出空隙让风走,火才能烧透。"
阿苔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师傅。"
宋云铮站起来去拿新铁料,走到架子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肿着,指节粗大,冻裂的口子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手背,但手指仍然稳稳当当的,攥锤子的时候从不打滑。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裂口上,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看了两息,放下手,夹了一块铁料塞进了炉膛。
炉火重新旺起来的时候宋云铮抡起锤子砸了下去。第一锤落下去右腕疼得她眉心跳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砸了第二锤、第三锤,疼着疼着就麻木了。锤声在工棚里叮叮当当地回荡着,阿苔在旁边拉风箱拉得满头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炉火的呼呼声和铁锤砸在铁料上的闷响。
那天傍晚宋云铮收工的时候走出工棚,看见定北城的暮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在暮光里呈深灰色,城楼上的旗子被晚风灌得猎猎翻卷,旗面的大红底色在落日余晖里烧得像一捧火。
她靠着工棚的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旗子烧完了最后一缕金色沉进暮色里。
怀里那个碎玉的小布包硌着肋骨,温温的,一天的热气还没散尽。
宋云铮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布包,然后直起身回了单人房。她打了一盆冷水把手腕泡进去消肿,龇牙咧嘴疼得眉心直跳,但忍着没喊出声。
泡完腕子她坐在床沿上把那袋碎玉拿出来又看了看。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那一小捧断茬上,白泠泠的光在碎片之间流淌着,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小溪。
她把布包合上放回包袱最底层,盖好被子闭了眼。
外面风刮得窗纸噗噗响,她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韩主帅让人送来了一罐药膏,说是治冻伤和肿痛的。宋云铮接过来拧开闻了闻,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味冲上来,她涂了一点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她洗干净手夹了块新铁料开始打今天的活。锤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蹲在风箱旁的阿苔说了一句:"等天暖了,我教你打匕首。"
阿苔眼睛一亮:"真的?"
"嗯。先把火掌握好再说。"
小姑娘咧开嘴笑了,使劲拽了两下风箱把手,炉膛里的火蹿得老高。宋云铮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锤砸了下去。
火星溅起来落在围裙上烧出新的洞,她没看。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淡青色的亮光,北方的冬天虽然漫长,但到底是往春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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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么一两步。
宋云铮弯腰淬了一块铁料,水缸里"滋"地冒起白烟。白烟散尽之后她把新打好的短刀拎出来搁在案上,乌沉沉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看了一眼那道光,然后转身去夹下一块料子。
几天后的夜里宋云铮收工晚了,从棚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裹着棉袍穿过校场往住处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她停步抬头去看,城楼上的烽火台亮起了一团火光。
敌袭!
宋云铮站在原地,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校场上很快传来兵卒奔跑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北门集合!"她站了片刻,转身快步回了棚子,从墙角拎起那柄玄铁剑背在背上,然后跑向了城墙方向。
她到的时候北门已经涌上了第一批守军。韩主帅站在城楼上披着大氅望着外面的黑暗,脸色沉得像铁。宋云铮没有靠前,站在城楼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场面——弓箭手沿着雉堞排开一排,弓弦绷紧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下面的兵卒扛着滚石擂木往来奔跑,甲片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打仗的场面。
城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里隐隐约约传来马蹄踏地的震动和呼喝声。然后城墙上令旗一落,弓弦齐响,上百支箭矢同时射入黑暗中,片刻后远处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和人坠地的闷响。
那一瞬间宋云铮的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箭矢里有她打的。那些改良了配重的、加了倒刺的、射程多出五十步的箭矢,此刻正扎进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扎进那些冲过来的人身上。那些箭矢从她的炉膛里出生,经过她的手淬火打磨,此刻在战场上发挥了它们真正的用处。
她站在阴影里攥紧了玄铁剑的剑柄,手指关节发白。
那场小规模夜袭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北狄的游骑试探了一波便撤退了,城墙上响起一片松了一口气的嘈杂声。宋云铮站在角落没有动,直到韩主帅从城楼上往下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什么?"韩主帅问。
宋云铮松开攥剑柄的手,站直了说:"看看我打的箭用上没有。"
韩主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用上了。前锋营说好使。"
宋云铮站在火光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然后转身下了城墙。夜风灌着她的后背往前走,她步子迈得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单人房她坐在床沿上把那袋碎玉掏出来看了看。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那一小捧断茬上,她拨了拨最上面那片小的,然后合上布包塞回枕下,躺平了闭上眼。
号角声停了,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她听着外面巡逻兵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过石板路面,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韩主帅那句"好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旧棉絮填的,枕面粗布磨得起了毛,蹭在脸上微微发痒。她把那股痒意连同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一起压进了枕头的粗糙布纹里,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生火烧炉的时候,她的锤声比往常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