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19. 第 19 章
    定北城的冬天比青石镇冷得太多。

    宋云铮睡觉总会晚缩在被子里把脑袋也蒙进去,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在单人间里醒来的第一个早上,宋云铮没有像往长一样早早起来,她躺在床上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

    在大通铺时,同屋的十几个汉子起初还拿她当稀罕物件看,头两天夜里有人故意打趣说"咱们屋来了个女的你们晚上都规矩点",换来一片哄笑。

    到了第三天就没人再拿她说笑了。

    因为她干活太狠。

    孙六派给杂工的活她半天就能干完,干完了还自己去库房领废料来打东西,打出来的件件都像样。

    那帮汉子一开始还想着"照顾照顾女的",后来发现她根本不需要——她抡锤子比他们中间好几个人都利索,淬火看色的眼力更是高出半截,谁家打废了料子还得舔着脸来找她问"宋师傅,你帮看看这火色咋回事"。

    宋云铮她总是来者不拒,每次都帮看。

    她看完了会把原因说清楚——温度高了、浸水快了、铁料本身有砂眼,三两句交代完就继续打自己的活。

    汉子们渐渐开始喊她"宋师傅",语气里那点好奇和轻慢全没了,换成了货真价实的服气。

    在大通铺时候的生活粗粝但简单。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生火干活,晌午歇半个时辰啃干粮,下午接着干到天黑,收了工去营房食堂领一碗热汤两个馒头,回来坐在铺边吃完了倒头就睡。

    偶尔有几个汉子凑在一处喝酒划拳,她从不参与,她就蜷在靠门的铺位上闭眼假寐,听着那些粗犷的笑骂声在棚屋里来回撞。

    好些个夜晚,她闭着眼会听见外头校场上晚操的号令声——呜咽悠长的号角,从城墙那边一路传过来。

    她听着那号声想,原来边关的夜晚是这样的。

    从前在青石镇,夜里听见的动静是狗叫、是隔壁柳含烟的琵琶、是周砚书在书房里翻书的沙沙声。

    这里的夜晚是风、是号角、是十几个大男人的呼噜和磨牙,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铁坯。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被子往上拉过头顶。

    被子里有一股子长久不散的汗味和炭火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讨厌。

    宋云铮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面前那面粗糙的土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单纯感受着身边这些粗粝的声响包围着她。

    在大通铺的第三天夜里她忽然做了个梦。

    梦见青石镇的月光铺满了院子,她蹲在水井边洗手,井水凉得刺骨,她搓了半天手上的铁屑也没搓干净。

    周砚书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说"回来吧"。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着他清俊的脸,她看见他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了。对面铺上的汉子咳得惊天动地,像是灌了风着了凉。

    宋云铮她躺了两息爬起来,从自己带的包袱里翻出半包草药——那是她走之前在镇上抓的,本来是备着自己用的——摸黑倒了碗热水泡了,端到那汉子铺边拍了拍他肩膀。

    汉子咳得满脸通红,接过药碗灌了两口,顺了气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闷声说了句"多谢宋师傅"。

    宋云铮"嗯"了一声,回了自己铺位重新躺下。

    那碗药的药气在黑暗里散开来,淡淡的苦味混着棚屋里的汗味和炭火气,居然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

    大通铺的回忆结束,宋云铮掀开被子,开始一天的打铁生活。

    宋云铮在器械营干到第十天的时候,一场大雪把整个城池裹成了一块白茫茫的铁板。

    雪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在露天的场院里修一架床弩。那床弩的绞弦冻断了半根,她被孙六叫过去修。蹲在雪地里拆换绞弦的时候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钳子,哈一口气在指节上暖两秒又凉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新弦换上。

    孙六在旁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皱着眉头说:"明儿给你配副手套。"

    "不用。"宋云铮把工具收好站起来,跺了跺冻僵了的脚,"习惯了。"

    孙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宋云铮回工棚的时候路过校场,校场上有兵卒在雪地里操练,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她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些兵卒的兵器上凝结的冰霜在动作中簌簌落下,刀光在雪天里显得格外冷厉。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棚子里继续干她的活。

    第十三天的时候孙六给了她一件正经的活——修一批送回来的破损铁甲。

    这批铁甲是从前线撤下来的,甲片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有的地方裂了口子有的地方直接凹进去一个大坑。

    宋云铮把甲片一片一片拆下来检查,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忙了整整两天才把第一批三十件整完。

    整完后韩主帅派人来验货。来的是个年轻的副将,穿着轻甲,腰悬佩刀,眉眼锐利。他翻了翻那批修好的甲片,又拿了其中一件让手下的兵卒拿刀砍了两下试试强度,甲片连个印子都没留。

    副将看着甲片上严丝合缝的铆钉和均匀的补焊痕迹,问了一句:"谁修的?"

    孙六指了指宋云铮。

    副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韩帅让你去一趟。"

    宋云铮擦了手又跟着人去了那座灰砖院子。韩主帅今天没看沙盘,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喝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从前在家乡开的铁铺,专打什么?"

    "什么都打。农具、刀具、铁器杂件,主顾要什么打什么。"

    韩主帅点了点头:"你爹是铁匠?"

    "是。打了几十年。"

    "你爹叫什么?"

    "宋铁山。"

    韩主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碗重新看了她一眼:"宋铁山?北边这一带的老铁匠都知道这个名字。他打的东西结实耐用,边关好些老卒都用过他打的刀。"他说着顿了顿,"你爹还活着?"

    "不在了。走了好几年了。"

    韩主帅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可惜"。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背对着她道:"器械营的活先干着,过阵子有批新兵器要打,你到时候试试手。"

    宋云铮站起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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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是",退出去的时候韩主帅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

    "宋云铮。"

    她停步回头。

    韩主帅还站在窗边没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从窗那边传过来,沉沉的,带着边关统帅特有的那种厚实沉稳:"边关不比你们中原。这里风硬、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打仗的时候血溅在铁砧上很快就结冰。你要是怕苦现在走还来得及。"

    宋云铮站直了,说:"我不怕。"

    韩主帅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精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摆了摆手:"去吧。"

    宋云铮出了院子走进雪地里。雪还在下,落了她满肩满头,她伸手拂了拂衣领上的积雪,步子没停地回了器械营。

    那批新兵器在半个月后送来了图纸。韩主帅叫她去看的时候她才发现要打的是重弩的弩臂——比寻常弓弩粗三倍不止,用料是上好的精铁,要求拉满的时候不断不弯。宋云铮拿着图纸研究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动手。

    重弩弩臂的打法跟普通铁器完全不一样。要保证韧性就要控制淬火的温度和时间,太硬易断太软承不住力,火候差了分毫整根弩臂就废了。

    宋云铮头几天废了四根料子,攒的废铁堆在墙角越来越高一摞。孙六看了直心疼,说"你悠着点料子贵着呢",宋云铮头也不抬地说"废料融了还能再打,不打到合格不能交活"。

    她把自己关在工棚里试了七天七夜,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她把烧好的弩臂从水里拎出来举到灯底下看了看——通体乌亮,纹路均匀,弹了一下发出清越的嗡鸣。

    她把它搁在案上,把其他废料收拢了,然后坐在炉前歇了口气。

    炉火映着她瘦了一圈的脸,眼窝凹了下去,颧骨凸出来,黧黑的肤色底下透着一层青白。她的手上又裹满了新布条,十个指头冻裂的口子密密麻麻的,布条渗着淡淡的粉色。

    但她看着案上那根合格的弩臂,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韩主帅亲自来看了那根弩臂。他拿起来弹了弹听了回音,又叫人拿弩机来装上试射了一箭。箭矢飞出去射穿了三百步外的靶心,弩臂纹丝不动。

    韩主帅收了弓,看着宋云铮说:"从今天起你是器械营的正式匠人,级别跟孙六平齐。工钱翻两倍,单独给你配一间工棚。"

    宋云铮站在炉火旁边冲他拱了拱手:"多谢韩帅。"

    韩主帅走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宋云铮蹲在炉前添炭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团,围裙上全是烧出的窟窿眼,头上的木簪歪歪扭扭插着,后颈黑黝黝的皮肤上全是被火星溅出的细小红点。她浑然不觉地往炉膛里添着炭,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硬朗得像一块淬好了的铁。

    韩主帅收回目光走了。

    那天晚上宋云铮回单人房的时候累得几乎抬不动腿。她在床铺上躺了片刻又爬起来了,从包袱最底层摸出那个装碎玉的小布包打开看了看。碎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断茬锋利棱角分明,但被她的体温捂了这么久,摸上去微微发暖。

    她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碎屑,把布包合上放回包袱底层,躺下去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