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15. 第 15 章
    宋云铮在镇东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刻钟。

    北风呼呼地从官道那边灌过来,卷着枯叶和砂砾往她身上扑。她背着那柄裹了粗布的玄铁剑,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她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裳、全部的碎银铜板、还有宋老爹留下的那张铁铺房契。

    她在槐树下背了一会儿风,把脸上的灰擦了擦,伸手按了按包袱里的房契——硬硬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那是她爹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

    镇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屋顶的炊烟一柱一柱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续上。她看见了自家那片青灰色的瓦顶,看见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看见了远处隐约的院墙轮廓。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抬脚迈上了北行的官道。

    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得倒也算省力。她步子大,走得快,官道上的泥地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底带起一坨一坨的湿泥甩在裤腿上。她顾不上那些,只管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头有辆牛车追上来了。赶车的是个老汉,看见她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剑孤身走官道,打量了几眼,搭话道:"姑娘,去哪边?"

    "北边。"宋云铮答。

    老汉问北边哪个镇,宋云铮想了想说:"走到哪算哪。"

    老汉笑了,说,“你这姑娘倒洒脱,要不要捎你一程?”

    宋云铮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谢爬上了牛车后斗。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她靠着草捆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看着官道两侧的田野往后缓缓退去。

    牛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老汉在前面哼着小调,宋云铮在后头靠着草捆闭眼歇息。她其实没睡,只是闭着眼——风从耳畔吹过去的声音、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牛蹄子踩在泥里噗嗒噗嗒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冲散又聚拢,聚拢又冲散。

    她在想她爹。

    她爹走的那天,天也下着雨。她坐在床边攥着她爹渐渐冷下去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指缝里的铁灰,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她爹到死都带着打铁的印子,手上的黑渗进了骨血里头,跟她自己这双手一模一样。

    她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了半句话:"云铮啊……打铁的人……"

    后半句他没说完就走了。宋云铮这些年一直琢磨他到底想说什么,"打铁的人"后面接的是什么?打铁的人骨头硬?打铁的人不哭?打铁的人心冷?还是打铁的人总要被嫌弃?

    她闭着眼靠在草捆上,觉得后面那句最像。

    周砚书嫌弃她这双手的时候,她爹大概正从天上往下看着呢。她爹若还在,大概会从铁铺里拎一把烧红的烙铁追出来糊在周砚书脸上。可她爹不在了,她爹留给她的只有一间铁铺、一把子手艺、和这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如今铁铺也锁了。

    宋云铮睁开眼,北方的天比青石镇的更开阔,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山峦模糊的影子,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抹淡青。

    她伸手摸了摸膝上的玄铁剑,剑柄上缠的防滑绳被晨露润湿了,微微发潮。她攥着剑柄,指腹上那些旧茧贴着麻绳的纹路,严丝合缝。

    牛车走了大半天,到午后停了下来。老汉说前面岔口他要拐东边去了,姑娘你往北的话得下车自己走。宋云铮道了谢跳下车,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铜板要给老汉,老汉摆手不要,说她一个女娃子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路上花。

    宋云铮把铜板收回去,朝老汉拱了拱手,转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两天之后她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青石镇大不了多少,沿街有几间铺子,其中一间挂着铁匠铺的招牌。宋云铮在那铺子门口站了站,里头传出来的锤声叮叮当当的,她听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老铁匠正弯着腰淬一把锄头,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背上那柄裹着布的剑上停了一瞬,说:"打什么?"

    "借个火。"宋云铮说。

    老铁匠打量了她几眼,下巴往炉子方向抬了抬:"自个儿用。"

    宋云铮走到炉子前,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随身带着的碎铁料搁在铁砧上,又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色——旺的,烧得透,是打了一上午活的老炉子的余热。她蹲下来添了几块炭,把铁料夹进去烧着,然后拿起铁砧边上的锤子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她打惯了十八斤的重锤,这把也就七八斤,挥起来飘得很。她皱着眉挥了两下,还是凑合着用了。

    老铁匠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看她夹铁、抡锤、翻面、淬火的一套流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等她打完一件东西搁下水桶里滋地冒白烟的时候,老头走到铁砧边拿起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是一枚简易的箭镞,加了倒刺,配重做得匀匀称称的,一看就是老手打的。

    "谁教的?"老铁匠问。

    "我爹。"

    "你爹姓甚?"

    "宋。"

    老铁匠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青石镇宋铁匠是你爹?!"

    宋云铮点了个头。

    老头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打量变成了热络,拉着她坐下问东问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要往哪去、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宋云铮一一答了,说到最后老头叹了口气,说:"我这铺子小,留不下你长待。但你若想挣几顿饭钱和盘缠,在我这儿打两天杂工帮帮忙,工钱照付。"

    宋云铮点头应了。

    她在那个小镇待了三天,白天帮老铁匠打活计,晚上睡在铺子后间的小隔间里。隔间里堆满了废铁料和旧工具,她找了个角落铺了干草和毯子睡,头枕着玄铁剑,闭眼就能睡着。老铁匠管饭,虽然吃得粗——馒头就咸菜——但管饱。三天工钱结了足够再走上十几天的盘缠,宋云铮重新整了包袱,对老头道了谢,继续往北。

    临走时老铁匠站在铺子门口喊她:"丫头,北边乱,你一个女人家当心些!实在不行就回来!"

    宋云铮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从那个小镇出来之后的路越来越难走了。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渐渐变成了荒滩野径,路边的人家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上半天都碰不见一个人影。宋云铮一路走一路打听,听说再往北走半个月就能到边关地界,那里有驻军、有军械营、有靠手艺吃饭的地方。

    她边走边打零工,经过的铁匠铺她进去帮忙,没有铁匠铺的就帮人修农具换口饭吃。她的手艺走到哪都有人要,有时候主家多给几个铜板,她攒着,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走到第十二天的时候盘缠还剩一大半。

    第十三天的傍晚,她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庙早就荒废了,门窗都烂了半边,里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菩萨,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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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砸了扔在墙角,宋云铮把它捡起来搁回台座上,拍了拍灰。

    她靠着墙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着吃。饼硬得像砖头,她拿水壶里的凉水泡软了再咽,一边嚼一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风从庙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翻跟头。她把玄铁剑横在膝上,拿粗布又裹了一层,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墙,闭眼睡觉。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到那个装着一些碎玉簪的小布包。

    她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月光从破掉的窗纸里漏进来,照着那些碎成渣的玉片,白泠泠的光在一堆碎片上淌着。她把布包合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东西凉了几天了,被她捂热了一点点。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想青石镇的月光。

    那月光跟边关的月光不一样,边关的月光更硬些,像铁砧上溅出来的冷火星子,砸在脸上带着刺。青石镇的月光是软的,像淬火的水雾,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

    她想了一会儿那个温润的月光,然后翻身换了个姿势,把剑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起来收拾包袱继续赶路。怀里的碎玉包被她按了按,硬硬的一小团搁在心口的位置,走起路来颠着,轻轻磕着胸骨。

    走了半天之后她停下歇脚,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喝水。水壶里只剩最后半口了,她仰头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前面。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绵延的灰色轮廓。

    城墙。

    她眯着眼看了很久,那道城墙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趴伏在地上的巨兽的脊背。城墙上隐约插着旗子,旗子在风里飘着,颜色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人气、有烟火、有城池的那种沉甸甸的热闹。

    宋云铮把水壶收进包袱,重新背好了玄铁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抬脚朝那道城墙走过去。

    风从城墙那边迎面吹来,裹着沙土和铁腥味——跟她铁铺里的气息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这儿的铁腥味更冷些、更烈些,像是掺了血和硝烟的那种。

    宋云铮迎着风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大。怀里的碎玉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颠着,贴在肋骨上一跳一跳的。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路被她甩得越来越远了。青石镇的青砖巷、周家院墙下那片红壤土、铁铺里熄了火的炉膛、并蒂莲碎玉的断茬——全被她一步一步踩进了北方的风沙里。

    她走了很远,远到回头也看不见。

    城墙越来越近了。上面的旗子也看清了——大红的旗面上绣着斗大的"韩"字,在风里猎猎翻卷。城门口有兵卒把守,入城的人排着队,车马人声混在一起,是一派跟青石镇完全不同的热闹。

    宋云铮走到城门口站住,抬头看着那道高高的城门洞,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大字。

    "定北。"

    她看了那两个字两息,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的冬日太阳正好升到了城门正上方,金光从门洞里涌进来泼了她满身。她背着黑剑走在金光里,黧黑的脸上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嘴角不知不觉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道弧度被金光照着,像是终于被什么暖到了一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