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铁骨云铮 > 14. 第 14 章
    那天后半夜,周砚书坐在铁铺门口的地上没有动过。

    膝盖上的伤口早就没知觉了,额头那个青紫的包也忘了疼,他攥着那截碎玉簪坐在原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夜。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拽到右,他被冻得浑身僵硬,但就是不进屋。

    他不信她真的走了。

    她一个女人家,大半夜的能去哪?铁铺在这儿、家在这儿、东西全在这儿,她能走到哪去?她肯定是在气头上出去走一圈,等天亮了消了气就回来了。她向来那样的,不记仇,第二天起来照旧做饭洗衣,只不过今儿闹得大些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天亮了,巷口有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隔壁柳含烟开了院门出来倒水,镇东头的公鸡打了三遍鸣,宋云铮没有回来。

    周砚书的腿麻得站不起来了。他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他跛着脚进了镇东头的铁铺,发现铺子里跟她走之前没什么两样——炉子熄了,铁砧擦干净了,工具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连围裙都叠好搁在了工具箱上面。

    整个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她早就做好了今天不回来的准备。

    周砚书站在这间空荡荡的铁铺里,忽然觉得冷。初冬的早晨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从炉膛里、从铁砧上、从墙角那摊他还没扫干净的碎玉屑里,每一丝寒气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跟他在家里闻了三年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玉簪,又看了看满地的玉屑,蹲下去一块一块把碎渣往掌心拢。那些碎渣太小了,扎进他的掌纹里怎么也弄不干净,混着干涸的血凝成一片一片黑褐色的疤。

    他捡了半天,拢了一小把碎玉渣子搁在铁砧上。跟从前完整的并蒂莲比起来,这一把东西寒碜得像个笑话。

    天完全亮了之后,周砚书去问了里正,问宋家铁铺有没有人去过。里正说没有。他问了宋云铮从前那些老主顾,都说今早没见着她。他沿着镇东官道走了半里地,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背黑剑的女人,路人都摇头。

    他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北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过,他裹紧棉袍往北望了一眼——官道往北延伸进雾蒙蒙的远处,灰白的路面伸向看不清的远方。

    她往北走了。他能感觉到。

    她背着那柄玄铁剑往北走了。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除了越来越冷的天、越来越荒的地、越来越硬的边关风沙。她一个女人家,孤身往那边去做什么?

    周砚书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两个过路的庄稼汉看了他好几眼。他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空的。水缸也空了,米缸也浅了,他揭开锅盖看了看,昨夜的剩粥还在里头,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皮。

    他在桌边坐下来,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在那儿。

    隔壁柳含烟端着一碗热粥敲开了他的门。她今早听说了昨晚的动静,眼圈也是红的,把粥碗搁在桌上轻声说:"周相公,你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夫人她……她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周砚书看着那碗粥没动。柳含烟又说了几句软话,无非是"夫人也是气头上""你给她点时间缓缓""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泪,拿袖子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砚书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粥是热的,米粒熬得稀烂,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些,可那股暖意只在胃里打转,怎么也散不到四肢百骸去。

    柳含烟见他吃了粥松了口气,收拾了碗筷准备走,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周砚书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面前的地面,地上还有昨晚碎玉迸溅时留下的几个小坑——青砖被玄铁剑顿进去的那个坑,三寸来深,边缘崩了几块碎砖渣。

    他弯腰去看那个坑,坑底嵌着一小片碎玉,像一颗白牙齿嵌在青灰色的牙龈里。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放在掌心里跟其他碎玉放在一起。

    一捧碎渣,拼不全任何东西。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中午没人做饭,晚上也没人做饭,堂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直到饿得胃疼才自己去了厨房,翻出半把挂面煮了吃了。煮面的水开了溢出锅沿浇在灶台上,他手忙脚乱去擦,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忽然想起宋云铮从前天天站在这个位置,被铁水烫惯了的人连缩手的反应都没有。

    他攥着那根被烫红的手指站在原地,忽然就蹲下去了,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那天傍晚柳含烟又来敲门,给他送了一碟红烧肉。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轻声说:"周相公,我听镇上的人说……夫人她好像往北边去了。北边那么远,一个女人家……"

    周砚书端着那碟红烧肉站在门口,北风吹着他的棉袍下摆猎猎响。他看着柳含烟脸上那层同情的薄红和眼底小心翼翼的关切,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

    宋云铮走了。他抱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模糊好感,亲手把那个替他撑了三年家、攒了三年钱、缝了三年衣裳的女人逼走了。如今这个他以为"温柔体贴"的女人站在面前,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吃她做的红烧肉。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方方正正码着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得透亮,汤汁收得浓稠,跟他那天夜里在宋云铮灶台上看见的、那碗被她倒进了泔水桶的面条隔着三年的光阴遥遥相对。

    "放下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含烟愣了一下,把碟子搁在石桌上,又想说点什么。周砚书已经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柳含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隔着一道门,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然后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

    周砚书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灶台上那半把挂面还剩下三分之二的量,水缸底子干得结了垢。院墙根底下的红壤土上留着宋云铮最后一次从铁铺回来时靴子踩出的印子,泥印子半干了,轮廓还分明着。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个靴印,指腹触到了干结的硬泥。

    那个印子越来越浅了,可他还记得那天她踩出这个印子的时候,是从铁铺收了工回来的。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新磨好的菜刀,暮色里刀刃泛着冷光,他当时从隔壁回来正心虚着,看见她的时候慌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就三个字。

    后来那句话说到了尽头,再后来他追着她喊"走了就别回来",再后来院门空了,月光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周砚书在院子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走进隔壁小打铁间,在熄了火的炉膛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壁。砖还是温的,虽然三天没烧火了,但那种被火焰浸润多年的暖意还沁在砖缝里,摸上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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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发烫。

    他把满地的碎玉渣子全扫了起来装进了一个小布袋,搁在铁砧边上。然后他拿起一块抹布,把铁砧上最后一层灰擦了。

    她走的时候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围裙叠得方方正正的、工具码得整整齐齐的、连铁灰都扫干净了。她走得干脆利落,没给他留下半点需要收拾的烂摊子,只剩他自己那堆理不清的东西还摊了一地。

    周砚书站在擦干净了的铁砧前,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亮了一瞬。

    他抬起手背压了压眼睛,那点亮光被粗糙的皮肤抹掉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在小打铁间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镇东头传来消息——有人在官道上捡到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小片白东西,像是碎玉。

    周砚书疯了似的跑过去,在捡到东西的人手里接过那根红绳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红绳上系着的那片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断口锋利,边缘还带着昨晚月光下见过的温润白。那是并蒂莲最下面那枚小莲瓣的残片,他娘从前说这枚莲瓣寓意"余生绵长"。

    他把那片碎玉攥在掌心里,收进了那个装满了碎渣的小布袋。布袋更沉了些,沉甸甸一小把,搁在胸口衣襟里头,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片玉贴着皮肤,凉了很久才被体温捂热。

    第三天,他去宋家老宅看了看。门锁着,窗纸都烂了,后院的炉子有一口塌了半截,看样子很久没人去了。

    第五天,他让里正帮忙在镇上贴了张寻人告示。告示贴出去两天,没人来揭。

    第七天,他写了一封和离书。

    写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他揉了重写,揉了重写,写废了七八张纸才勉强写出能看的。和离书的内容是"夫妻情缘已尽,自愿各奔前程",末尾留了空白让她签字画押。

    他不知道她会回来签这个字吗?还是她压根就不会再踏进这个院门了?

    他把和离书折好放进了书箱里,跟柳含烟做的那双鞋垫和绣竹叶纹的鞋面放在了一起。

    从那天之后,周砚书开始习惯一个人过日子。烧水、做饭、洗衣裳、打扫院子,笨手笨脚地学。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三次,洗衣裳时忘了搓领口晒干了才发现,煮粥掺了太多米煮成了一锅硬饭。他边吃那些糊的、硬的、夹生的东西边想,宋云铮在这儿的时候这些东西全是热的软的刚刚好的。

    他把灶台上那半把挂面煮完了,去镇上买了新米和新面。

    他把水缸挑满了。

    他把院子扫干净了。

    他把小打铁间的门锁好了。

    每天晚上天黑了他坐在书房里,隔壁的琵琶声隔墙传过来,弹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翻那些策论文章,翻着翻着就想起宋云铮蹲在小打铁间里看稿子的样子,她蹲在那儿借着炉火的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粗黑的手指按在纸页边角上,指腹的茧子在纸面上蹭出沙沙的轻响。

    她把稿子递回给他,说"第三节撑不起来"。

    如今他坐在灯下自己改那篇稿子,改完了合上纸页,发现那句"撑不起来"的话没有人再说了。

    书房里空空荡荡的,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墙壁上撞了几下就散了。

    隔壁的琵琶又弹起来了,《梅花三弄》断断续续的,弹两句歇一会儿。周砚书把书合上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躺了很久之后他侧过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着的那半边床板。

    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