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相异闻录:缘医 > 22. 谈判
    柳相回到墨阳市的时候,天黑了一轮,又亮了。两天两夜。

    他把青澜埋在医馆后院荷塘边上。墓碑是后院墙角搬来的花岗岩,不规则。没刻名字,只刻了一朵荷花。

    圆圆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三支水彩笔。

    「你想画什么?」

    「她想画什么?」柳相问。

    圆圆想了想。在墓碑上画了一条河,一座桥。桥上有一个人,穿灰布衣,背着药箱。桥头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朵荷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差三步。

    「三步。」

    柳相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后院拱门下站着一个黑影。

    影。

    ---

    影站在后院里。阳光照在它身上——但它没有影子。不止没有影子。阳光到它表面就停了,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它身上没有温度。

    「你跟着我回来的。」

    「不跟着你难道跟着路边卖早餐的?」

    影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低沉的多重合声——单独一个声音,很普通,像四五十岁的人在说话。

    圆圆从墓碑旁边抬起头。看着影,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你是归墟的。」

    影低下头。圆圆站在它面前,没有后退,没有害怕。

    「化成灰也认得。」圆圆说,「归墟是天道的缺。我是被缺出来的那一块。你是缺里面出来的。」

    柳相看着他们——天道残片和归墟残余,面对面站着。一个七岁小女孩,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像一张拼图被拆开了,两块互补的碎片。

    ---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圆圆说。

    「什么交易?」

    「我不打你。你不在我面前晃。」

    影发出一声类似哼的声音。「威胁。」

    「不是威胁。」圆圆从口袋掏出一支红色水彩笔,「是画。你要不要看?」

    影犹豫了一下。「……不看。」

    「那就对了。」圆圆把笔塞回去,「你不看我的画,我就不会画你。」

    「画我会怎样?」

    「定了形,你就不是影了。你是圆圆笔下的一个东西。没人碰你,就不能自己动。」

    影的后背——那个刚成形还不稳定的轮廓——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不想让我定形?」

    「因为你还有用。烛照九阴恐惧那一片——柳相后来会怕,是因为你还给了他。但他不一定能扛住。」

    影看着她。

    「你要我帮他?」

    「不是帮。是你欠青澜的还没还。」

    影不说话了。

    ---

    正午。王宝阳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不是来看病的。

    「车坏了。」

    柳相看着他。

    「不是神女湖那辆。另一辆。借朋友的。他想看看我运气有没有背到会传染给别人。」

    「结果呢?」

    「开到一半抛锚了。」王宝阳的声音里有东西沉下去,「以前只是自己背。现在开始连累别人了。」

    影从后院走进来。

    王宝阳抬起眼,呆了。「这是——」

    「影。神女湖底那个。」

    王宝阳站起来退了两步。「你把它带回来了?」

    「它自己跟来的。」

    影停在拱门下,看着王宝阳的胸口。

    「烛照九阴的碎片。在你身上。」

    王宝阳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害怕。像是听到有人说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戚,那个亲戚正在门口翻垃圾堆。

    「所以你是——」

    「烛照九阴碎出来的恐惧那一片。你胸口的力量是看到死亡,我是怕死亡。同源三片里,我是最怕的那一片。」

    「你不是应该怕我吗?」

    「为什么?」

    「你有恐惧,我有烛照九阴的第一片——按道理我应该克制你。」

    影发出那种类似哼的声音。「克制我的是柳相。不是你。法相在你的血液里,不在你的脑子里。」

    ---

    傍晚。后院石桌旁。五个人——如果影算人。

    柳相、王宝阳、沈知微、圆圆、影。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柳相说,「在剩下五个法相回归之前——或者说归墟之门打开之前——不让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走。」

    石桌上放着圆圆画的一张纸,九个圈。四个涂了颜色——星河命盘、烛照九阴碎片、幻梦浮生、真瑶光(还没回归,在柳相口袋里)。五个空的。

    「问题有几个。」柳相指着纸,「第一,剩下的法相在哪里——不清楚。第二,归墟的残余不只有影,还有更深层的东西。第三,我的身体。」

    王宝阳抬起头。

    「四相之后,体内有一种内部压力。像做梦的时候,梦里有另一个自己要把我从梦里拉出去。」

    「什么样的另一个自己?」

    柳相想了想。「那个没有封印九相的版本。」

    ---

    影说了一句话。「还有第四个问题。」

    所有人看着它。

    「圆圆。」

    圆圆抬起头。

    「归墟之门打开的时候,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天道残片。归墟就是天道的对面。圆圆的本质是天道被坍塌剥下来的渣——门一开,归墟的残余涌出来,圆圆会被吸回去。」

    圆圆把水彩笔放在桌面上。

    「就是说——我会消失。」

    「不是消失。是归位。回天道的原位。」

    「那不就是消失吗?天道都塌了,回原位是回哪里?一片废墟?」

    影没说话。

    沉默。直到王宝阳开口:「那就别让它打开。」

    「什么?」

    「归墟之门。你说法相回归会加速它打开——那就不找回全部法相。只找你能扛住的那部分。」

    「不找法相,阿湖怎么办?」

    王宝阳不说话了。

    ---

    圆圆站在石凳上——这样可以和柳相差不多高。

    她看着他。眼睛明亮——不是天道的明亮,是七岁小孩的明亮。

    「你继续找法相。我不拦你。但你每次拿到新法相之前来问我。我告诉你它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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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

    「我是残存天道。所有法相以前都归我管。你拿回一个法相,就有人类承受不住的力量回到你体内。我可以用法则帮你算——你还能扛多少。」

    柳相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不拦我。为什么?」

    圆圆想了想。

    「因为阿湖是你的病人。你看过的每个病人——王宝阳、阿湖、那个布熊里的周小军。你从来没放弃过任何一个。」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不救阿湖。可以不找回全部法相。可以把归墟之门永远关着。但你不会。」

    柳相没说话。

    「所以我不拦你。但你让我帮你算——不是帮你,是帮那些你会遇到的病人。」

    ---

    夜里。前厅里只剩柳相和影。

    「你想留下来?」

    「没说想留。」

    「但你也没走。」

    影靠在拱门旁的墙上——虽然没实体,但它做出"靠"的姿态时感觉很真实。

    「圆圆说得对。我欠青澜的。她困在神女湖三百年,有一半是我的原因。我不能还给她——她死了。但我可以还给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要救阿湖。阿湖在三不管,三不管就是归墟的入口之一。你去的时候,需要有个人——或者有个东西——帮你扛归墟深处的那些东西。」

    柳相看着它。「你能扛?」

    「我是归墟出来的。最深的地方我也去过。当初你把烛照九阴封印的时候,恐惧那一片从法相上裂出去,直接掉进归墟深处。我在那里泡了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久?」

    「大概你开了两百年医馆的时候,我才慢慢从深处浮上来。」

    「那你比我老。」

    「物理意义上。生物意义上——我叫你哥。」

    拱门外面,月光照在荷塘里。青澜的墓碑旁边,圆圆白天画的河、桥、两个人——在月光下变模糊了,像水墨正在洇墨。

    ---

    凌晨。柳相坐在后院石凳上。对面是王宝阳。

    「你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黑影——你说它是你恐惧那一片。收回来之后按道理应该更怕才对。」

    柳相想了想。「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以前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变回那个神。怕不该封印九相。怕选错了路。现在怕的是——走到头还是救不了人。」

    「哪个更怕?」

    「后一个。因为前一个是自己,后一个是别人。」

    王宝阳看着他。这个人坐在月光下,胡茬三天没刮了,眼窝陷下去的。

    「多久没睡了?」

    「忘了。」

    「去睡吧。明天还有真瑶光。」

    「你怎么知道?」

    「你兜里那粒微尘在发光。」王宝阳说,「它在叫你。不理它——但我听得到。」

    柳相低下头。口袋里真瑶光的微尘在跳动,竖瞳在微尘里转来转去,像一条被困住的鱼。

    它在等他。等得有点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