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第二次去神女湖,是一个人。
没让王宝阳跟——影会感知到他胸口的碎片。没让沈知微跟——她是凡人。连圆圆都没让跟——「你留在医馆,青澜回来的时候要有人开门。」
圆圆没说话。她把那张"女人的背影"从书包里拿出来,折成纸包,又给了他一个。
「上次的没用?」
「没有。」
「这次要用。」圆圆说,「打开的时候不是在看——是给看。」
柳相没听懂。把纸包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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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是飞去的。幻梦浮生回归之后,可以用它的力量,短暂位移到曾经去过的地方。神女湖昨天才离开,记忆还没消散。
天刚黑。
湖面上的雾比昨天更浓了。厚厚的,能淹没整座湖的白雾,在湖面上翻滚,像一堆没有形状的云,被看不见的手搅动。
那不是雾。是影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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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跳进湖里。
水不像昨天那么冷了——四相的力量护着。
石塔还在。但不一样了。昨天塔底的门是开着的,今天门的周围长满了黑色的藤,从塔底石缝里钻出来,像血管,缠在石头上,缓慢地蠕动。塔在长肉。
他听到了青澜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
「你不用来。」
柳相跨进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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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青澜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
她的身体更虚幻了——腰部以下几乎透明。但后背是直的。手里拿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从镜框里拆出来的,布满裂纹。
她面前站着一个黑影。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头发。一团不断变化的黑。
「你来干什么。」
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低沉,带着混响。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
「我来接人。」柳相说。
影转过身。轮廓的位置上,两只暗红色的火。
「接人,还是见老朋友?」
柳相没回答。
「烛照九阴。」影说,「你的第九相。还记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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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百年了。他终于知道这个影是谁。
不是别人。是烛照九阴的第二片碎片。三百年前封印九相时,烛照九阴裂成了三片。第一片落在王宝阳身上,第三片在死线尽头被瑶光踩住。第二片——被柳相扔进了归墟。不是法相,不是分身——是柳相从烛照九阴上撕下来的那部分恐惧。他不想怕,所以把恐惧连根拔了,扔进归墟最深处,以为这样就能干净。但恐惧没有消失。它在归墟里泡了三百年,吸了归墟的白雾,贴满了别人世界的碎片——变成了一团独立的、会思考的、想要一个名字的存在。影。
「你来找真瑶光。」
「对。」
「为什么?」
「它能看穿真实。」影说,「我要它帮我看到——什么样的真实,能让我不再是废料。」
「你知道了也没用。」
「为什么?」
「你本身就是恐惧。你看到的一切,最终都会被解读成恐惧。」
影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就该永远当一个影子?」
「不是。你应该被接受。」
影发出一声很低的笑——不是嘲讽,是悲凉。「被你接受?被那个把我扔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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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澜突然举起了那面小镜子。巴掌大,布满裂纹,每个裂纹里都透出细细的白光。
「它能照真实。我来帮你。」
影转过身。
「你不是想看真实的自己吗?」青澜把镜子举到影面前。
影没躲。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镜面。
镜子里不是一团黑影——是一个人。很瘦,蜷缩着,浑身发抖。坐在地上,用手臂抱着膝盖。脸上有眼泪。但不是在哭,在笑。很神经质的笑。
那个人的脸。
是柳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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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澜的手在发抖。
「三百年来,我在镜子里看过无数个『如果』。每个『如果』里都有两个柳相。一个去掉恐惧的,站在众生面前。一个被恐惧填满的,躲在角落里。我以为那是幻梦浮生在骗我。直到我在这里看到你。」
影的轮廓在颤抖——不是生气,是疼。
「看到了吗?你不是废料。你是他不要的那部分。但不要不等于不存在。」
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镜面。
镜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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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砸碎的。是自己碎的。
无数片微小的玻璃,漂浮在石室的空气里。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柳相的脸。笑的,哭的,年轻的,老的,愤怒的,温柔的,杀人的,救人的。所有的柳相。
影站在碎片中间,暗红色的眼睛在每一片玻璃上流转。
「够了。」
「什么是够了?」
「镜子让我看到了。我不是废料。我是他不要的自己。」
它转向柳相。
「但我不是你。不是你扔掉的那个恐惧。三百年来我在想一件事——我不是要回来找你,不是要变回你的一部分。我要的是你承认我是一个人。」
柳相看着他。
「你不是人。」
「我知道。但你先承认。」
沉默。石室里只有玻璃碎片飘浮的沙沙声。
「你是。」柳相说。
很轻的两个字。但影听到了。
它的轮廓开始收缩、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不是柳相。是另一个人。面目不确定,模糊的,但骨骼、身形、站立的姿态,是一个独立的人。
然后影伸手,在自己身上撕了一下。一缕黑色的东西被撕了下来——像撕下一片皮肤。
那缕黑色飘在空中,开始消散。
「这是我还你的。烛照九阴恐惧那一片——我帮你消化了三百年。现在我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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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接住那片正在消散的黑气。没抗拒,让它进入手指。
然后心口一痛。不是一般的痛——是有人在心上挖了一刀的痛。
三百年来柳相从来没恐惧过死亡。不是因为多勇敢——是因为他把恐惧扔给了影。影替他扛了三百年。现在恐惧回来了。
「你——」柳相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客气。」影说,「现在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有恐惧,有弱点,会怕。」
「为什么?」
「因为你要救阿湖。恐惧是代价。没有恐惧的人救不了别人——他不懂失去是什么感觉。」
柳相没说话。胸口在烧。烛照九阴恐惧那一片像一锅滚烫的油倒进了心脏。但他没抗拒。让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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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转身。面对青澜。
「你该走了。」
青澜跪在石地上。下半身完全透明了,只有上半身还有实感。
「能走多远?」
「看你。你是凡人。命是自己选的。你用了三百年等,够长了。剩下的——」
它伸出那只刚成形的手。形状还很模糊,但五根手指的位置已经有了。
「我能替你收走三年。」
「三年?」
「用一个活物记忆。幻梦浮生留在你体内的印记能换三年寿命。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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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么?」
「你会忘掉柳相。忘掉所有关于他的事。」
青澜看着它。沉默了大概十秒。
「不要。」
「不要?」
「不要忘。」青澜说,「我想不起那些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回过头。柳相蹲在石室另一个角落,手按着胸口,汗从额头上往下淌。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听到了。
青澜笑了一下。跟她在渔船上第一次见到柳相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忘。你也别忘了。」
然后她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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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青澜靠在镜框旁边,不动了。
大镜子碎了,碎成无数片玻璃。那些玻璃片没有落地,还在飘,飘在青澜身体周围。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她在渔村撑竹篙的画面,她在山野采草药的画面,她站在神女湖边独自一人把镜子和法相封进石塔的画面。
最后一帧。她坐在渔船头,光脚耷拉在水面上。旁边放着荷花。她在等一个穿灰布衣的人。
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
玻璃片全部落下来。落在石地上,碎了,更碎了,变成一地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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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很安静。影站着,柳相跪着,青澜靠着。
「我欠你的。」影说。
柳相抬起头。
「三百年前你把我扔了——那是你欠我的。三分钟前你把恐惧收回去——现在我不欠你,你不欠我。但是我欠她。」
它看着青澜。
「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两个你——一个去掉恐惧的神,一个被恐惧填满的人——那是我。三百年来幻梦浮生给她的每一个梦,都有我在。」
它蹲下身,用那只刚成形的手碰了一下青澜的脸。
「她本可以走。可以忘了你。但我一直在她的梦里——不是幻梦浮生不肯放她,是我。我是烛照九阴恐惧那一片。我让她怕你。怕你变回去。怕你不再是你。」
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所以她不敢走。」
柳相跪在地上,看着青澜的脸。
「不是你的错。」
影像被电触了一下,轮廓抖动。
「是我的。」柳相说,「三百年前我不封印九相,就没有恐惧那一片脱落。没有恐惧那一片脱落就没有你。没有你就没有她的困。追根溯源——是我的。」
影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办?」
柳相站起来。把青澜从石地上抱起来——很轻,比上一次更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带她走。」
「去哪?」
「墨阳市。医馆后院。那里种着她带来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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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柳相走出神女湖。
青澜在他怀里。没有呼吸了。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的。
他没有用幻梦浮生的力量。一步一步走,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四十公里。
太阳升起来。胸口在烧——恐惧那一片回到了心里。他不知道一个完整的柳相会变成什么。但此刻不想那些。
走到路边有一条河。来时见过的,灰色河水,翻着白沫。
他蹲下身,把青澜放在河边的草地上。
荷花。他在口袋里找到了——医馆庭院里种的品种,三百年前从渔村带来的。花瓣干了,形状还在。
他把荷花放在青澜胸口。
「你种的荷花还在开。三百年来一直在开。每年都开。」
河水在背后响。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我回去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