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相异闻录:缘医 > 18. 高原
    车子爬了整整一天。

    从墨阳市出来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然后稻田变成丘陵。然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薄。

    王宝阳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他的嘴唇发白了。

    圆圆裹着柳相的外套,蜷在后座。她的呼吸很稳。

    柳相握着方向盘。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不是在观察路况,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他在等那双眼睛变成金色。

    守门人说过,找回法相会加速归墟之门的打开。第三个已经回来了。现在是第四个:幻梦浮生,梦相。它在神女湖。

    四相之身跟三相比,跨了一道坎。守门人说,过了这道坎,归墟的力量会在体内共鸣。

    柳相不知道共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神女湖开始,事情会不一样。

    ---

    下午三点,车子上了山口。

    路边的牌子写着:海拔3876米。

    王宝阳醒了——不是睡够了,是缺氧憋醒了。他大口喘了两下,开始咳嗽。

    「到了?」声音哑的。

    「还有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王宝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发紫。

    柳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样?」

    「死不了。」王宝阳说,「你在意的是我还是你的法相?」

    柳相没回答。

    圆圆从后座探出半个头。「他在意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换过话题。」圆圆说完,缩回后座。

    王宝阳沉默了一秒。

    车窗外的景色变了。路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一条河,水是灰白的,翻着白沫。再往前,河不见了,只剩下云。

    车开到云上面了。

    王宝阳摇下窗户,冷风灌进来,像刀割在脸上。

    「神女湖是什么地方?」

    柳相想了想。「三百年前,祭祀用的。」

    「祭祀什么?」

    「梦。」

    王宝阳愣了一下。

    「幻梦浮生。」柳相说,「梦相。它的能力很简单——让人看到『如果』。如果你当年选的是另一条路,如果那一秒你的决定不一样,如果你没遇到那个人,没说那句话,没做那个选择——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起来挺好的。」

    「不好。」柳相说,「它让你看到之后,会把你拉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王宝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进去找?」

    「我不去。」柳相说,「幻梦浮生不在『如果』里。它在『如果』的裂缝里。」

    圆圆突然在后座坐直了。

    「到了。」

    ---

    车子停在一道山梁上。

    山梁下面是一片湖。不大,大概一平方公里。水很深,深到颜色发黑——不是蓝,是接近黑的靛蓝色,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石缝里。

    湖边没有树。四千米的海拔长不出树。只有草,很厚的草,密密地铺到水边。风吹过草面,草像波浪一样起伏。

    王宝阳推开车门,脚踩在草地上。草很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胸口的印记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暗红,是很亮的、近乎白色的光。

    柳相也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在骨头里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还没到,振动已经到了。

    「它在找另一半。」圆圆说。

    她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雾在移动——不是风吹的。

    「这里不对。」王宝阳说。

    「什么不对?」

    「没有鸟。」王宝阳说,「一路上都有鸟。到这里一只都没有了。」

    柳相也注意到了。四千米的高原应该有鹰、有秃鹫。但神女湖周围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

    三个人下到湖边。

    湖水很清,能看到水下几米深的石头。再往下就是黑色。那种黑不是水深的黑——是有东西的黑。

    柳相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冷。刺骨的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

    「柳相。」

    「柳相。」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女人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柳相把手抽出来。

    「怎么了?」

    柳相没说话。他把手擦干,站起来,退了两步。

    「它在叫我。」

    「谁?」

    「青澜。」

    王宝阳没听过这个名字。圆圆也没听过。但柳相的脸色变了。

    三百年前,青澜是柳相身边唯一的人类。不是修士,不是神使,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只是一个渔家女。柳相教她医术,她帮柳相采药。后来柳相封印九相,她说:我帮你守着一相。

    她守的就是幻梦浮生。

    她把幻梦浮生带到了神女湖——一个她从小听说的传说里的地方。她说湖底有一座石塔,塔里有镜子,镜子能装下梦。但她不知道,幻梦浮生会吞噬守护者。

    三百年了。青澜还剩多少?

    柳相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湖里叫他的声音,还是青澜的声音。

    ---

    「湖底有一座石塔。」柳相说,「塔里有东西——幻梦浮生和另一个人,都在里面。」

    「你要下去?」圆圆问。

    柳相点头。

    「怎么下去?」

    柳相从背包里拿出那面镜子——旧灯塔带来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痕,还能用。

    「镜子会指路。但它说水里也有归墟的残余,比之前遇到的都多。」

    圆圆想了想。

    「所以?」

    「所以我在下面的时候,你们在岸上。如果有东西从湖里上来,镜子会告诉你们。你们就开车走,不要回头。」

    「你呢?」王宝阳问。

    「想办法出来。」

    「什么办法?」

    柳相想了想。「不知道。」

    王宝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

    没有争辩。因为王宝阳知道——柳相也不知道。他只是要去。

    ---

    傍晚。太阳沉到了山后面。天空是深蓝色的,湖面是黑色的。

    柳相脱了外套,把镜子贴身系在腰间。

    「要多久?」

    「不知道。」柳相说,「可能一刻钟。可能一夜。可能——」

    他没说完。

    圆圆走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她画了一整个下午的画,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柳相手里。

    「在底下打开。」

    「这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柳相看着手里的纸包,没再问,放进贴身口袋。

    他走到水边。水很黑,看不到底。

    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

    ---

    水比柳相想象的更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像有什么东西从毛孔往里钻。

    柳相睁开眼睛。水里不是黑的——是灰的。一种介于亮与暗之间的灰色,像黄昏时候的雪地。

    镜子在腰间震动——不是警告,是指路。镜面发着微弱的光,光的方向就是前行的方向。

    往下潜了大概二十米,柳相看到了一座石塔。三四层楼高,很旧。石头表面长满了黑色的水藻,在水里飘飘悠悠。

    塔底有一个门,开着。

    柳相游了进去。

    ---

    塔里没有水。一进门,水就消失了。像是有人在入口画了一条线——线外是湖,线内是空气。

    柳相落在地上。身上是干的。

    塔内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墙上刻着图案——一个人站着,然后躺下,然后变成一棵树,树倒下,变成一条鱼,鱼游进水里,水里长出一朵花——循环往复。

    幻梦浮生的印记。

    柳相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中间有一面镜子——不是柳相带来的那面,是塔原本的。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

    镜子前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她坐在一把石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旧麻布衣裳,衣裳上绣着一朵荷花——墨阳市老医馆庭院里种的那种荷花。

    「青澜。」

    石室里回荡着这个声音。

    青澜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灰色的。整个眼球都是灰色的,没有瞳孔。

    然后她笑了。

    「你老了。」

    柳相站在原地。

    「你也是。」她说,「你都长白头发了。」

    「你在等我。」

    「不然呢?」她歪了一下头,「我当年把幻梦浮生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等你。不然我早走了。」

    「走去哪?」

    青澜没回答。她站起来。

    柳相看到了她的脚——不是踩在地上的。她整个人不是"坐"在石椅上的。她是浮着的。她的下半身是虚幻的,隐隐约约能看到石椅后面的镜子映着的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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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幻梦浮生已经把她吃掉了大半。

    ---

    「柳相。」青澜说,「我有个请求。」

    「你说。」

    「帮我把幻梦浮生取走。然后把我剩下的这一半,也带走。」

    「带走?」

    「我在这里坐了三百年。幻梦浮生一直在给我看『如果』。如果我当年没跟你去采药,如果我没自愿来守这一相,如果我留在渔村,嫁了人,生了孩子,老死在船头的夕阳里——」

    她停了停。

    「每一个『如果』里,我都不快乐。因为每一个『如果』里,你都不在。」

    柳相没说话。

    「所以不是幻梦浮生在吃我。」青澜说,「是我让它吃的。被吃掉,就不用想了。」

    「你想我带你走。」

    「哪里都行。」青澜说,「墨阳市吧。听说你开了一家医馆,院子里有荷花。」

    「带你出去,你会怎样?」

    「会变成普通人。幻梦浮生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刻,三百年的守护会清零。我会变回那个渔家女。」

    「然后?」

    「渔家女活不到这个年纪。」她说,「出去之后不久,会老,会死。」

    沉默。

    石室里只有柳相腰间镜子的嗡鸣声。

    「好。」柳相说。

    ---

    青澜把一只手放在柳相的胸口,另一只手放在那面大镜子上。

    幻梦浮生不在任何地方。它在镜子里——镜面后面有一个空间的裂缝。三百年前柳相把法相封印进去之后,青澜就一直坐在镜子前面,用身体当那道裂缝的门。

    「我数三下。」她说,「数到三的时候,你得先把我拉走。再晚一秒,幻梦浮生会把我整个吞掉。」

    柳相点头。

    「一。」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二。」

    她脸上的皱纹开始变多——肉眼可见地变多。三百年的时间突然回流到她身上。

    「三。」

    石室里爆出一道白光。

    不是光——是从镜子里涌出来的东西。数不清的"如果"。柳相看到自己站在另一个战场上,九条完整的法相在身后,身前是跪倒的众生。然后他又看到一个画面——更小、更近。一个渔家女坐在船上,手里拿着一朵荷花。她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白光散去。

    柳相倒在地上。胸口——幻梦浮生——回归了。他感觉到了。不只是力量,还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抬起头。

    青澜躺在他身边。头发还是白的,但脸变了——一张七十岁老人的脸,皱纹很深,嘴唇干裂。

    她睁开眼睛。眼睛不再是灰色的了,是黑色的,很亮。像她三百年前在渔船上第一次看到柳相的时候一样。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什么?」

    「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如果』。」

    柳相想了想。

    「看到了。」

    青澜笑了一下,很轻。

    「那你选的对不对?」

    柳相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她扶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纸。

    「走吧。」

    ---

    天快亮的时候,湖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小的漩涡,然后越来越大。

    然后柳相浮上来了。一只手搂着青澜,另一只手抓着那面镜子。镜子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王宝阳冲过去,把他们拉上岸。

    「这是——」

    「青澜。」柳相说,「一个很老的朋友。」

    圆圆蹲在青澜面前,看了她很久。

    「她是人类。」

    「对。」

    「但她身上有法相的味道。很浓。」

    「她守了三百年。」

    圆圆想了想。

    「那她比我厉害。」圆圆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守住。」

    青澜睁开眼睛,看着圆圆。

    「你是那个——」

    「对。」圆圆说,「我是那个。」

    青澜没再问。她看了一眼天空——四千米的高原,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很亮。

    「很久没看到天了。」

    ---

    车子发动的时候,王宝阳回头看了一眼。

    神女湖还在那里。湖面上的雾散了一些,但湖水还是黑色的——靛蓝色里沉着一层很深的黑。

    那不是水的颜色。是幻梦浮生留在湖底的裂痕。

    柳相把幻梦浮生带走了。但梦相在湖底躺了三百年。湖自己已经有了记忆。

    它会记得自己曾经装过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