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相异闻录:缘医 > 17. 对峙 ##
    ##一、夜车

    王宝阳的车在墨阳市的街道上飞驰。

    仪表盘上的速度针指着九十。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光拉成一条条长长的线,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道道伤疤。

    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按在胸口。

    那个印记——赤红色的,人面蛇身的那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很强的光,是那种很暗的、像余烬一样的光。但王宝阳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条蛇,在他的皮肤下面,慢慢地游。

    长蛇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响:

    「那是烛照九阴。柳相的法相。」

    「取出来,你会死。」

    「但你不取,你三十五岁也会死。」

    王宝阳今年三十二。还有三年。

    他踩下油门。

    ---

    医馆在墨阳市的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窄到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老砖墙,墙头上长着杂草。

    王宝阳的车开不进去。

    他停在巷子口,推开车门,跑。

    跑的时候,胸口的那团光更亮了。

    像是在回应什么。

    ---

    ##二、同时

    柳相坐在医馆的后院里。

    他面前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

    他在等。

    不是等王宝阳——他不知道王宝阳会来——他在等一个「信号」。

    守门人告诉他的:「找回法相会加速归墟之门的打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里。

    他一直在想:那我还要不要继续找?

    如果他停下,烛照九阴会一直在王宝阳身上,王宝阳会死。

    如果他继续,九相全部回归,归墟之门会打开,整个世界会——

    「师父。」

    圆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相回过头。

    圆圆站在后院的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叫他什么?」

    圆圆歪了一下头。「叫谁?」

    「你刚才叫我『师父』。」

    圆圆眨了眨眼。「有吗?我忘了。」

    她走过来,爬上石桌对面的那张石凳,坐下来。

    「柳相。」

    「嗯。」

    「你在怕。」

    柳相没说话。

    圆圆把两只手伸过来,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平,指腹上有淡淡的墨痕——她今天又偷偷拿柳相的毛笔在纸上画了。

    「你怕的不是归墟之门。」圆圆说,「你怕的是——你把九相全部找回之后,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柳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圆圆看到了。但她没说破。

    她只是把手指缩回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不会死的。」圆圆说,「她在不在该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残存天道。」圆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道不会死。天道只会散。散了之后,去哪里——不一定。」

    柳相看着她。

    这个七岁的小女孩,有时候说话的样子,不像七岁。

    像——

    像那个陨落世界的「天道」本身。

    ---

    一道车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进来。

    光很亮,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

    然后光灭了。

    脚步声。很急。

    「柳相!」

    王宝阳的声音。

    ---

    ##三、质问

    王宝阳冲进后院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柳相坐在石桌旁边,旁边坐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在喝茶。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对。」

    然后他的第二反应是:「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胸口那个印记在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来。

    「王宝阳。」柳相抬起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宝阳站在原地,喘着气。他跑得太急了。

    「我去找长蛇了。」

    柳相的手指在茶杯边上停了一下。

    「哦。」

    「他知道那个印记是什么。」

    柳相没说话。

    「他说——」王宝阳走近了一步,「那是你的法相。」

    沉默。

    后院里很安静。能听到墙头上的杂草被风吹动的声音。

    柳相放下茶杯。

    「长蛇还说了什么?」

    「他说,取出来我会死。但不取出来,我三十五岁也会死。」

    王宝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柳相没说话。

    「你不说,是因为——取出来我会死,但不取出来,你就能一直观察我,看烛照九阴在你身上怎么运作,对吧?」

    柳相终于抬起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确定。」柳相说,「我不确定取出来你会不会死。长蛇也不确定。他三百年前就没取出来——你忘了?他在第4章就试过了。」

    王宝阳愣了一下。

    「但你也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胸口的印记是我自己的法相,取出来你可能会死』?」柳相的声音突然高了,「然后呢?然后你去想办法取,取的时候死了,我怎么跟你交代?」

    「那你就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天上照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分界线。

    圆圆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她没插嘴。但她把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背影。

    圆圆画了一下午。

    ---

    ##四、部分真相

    柳相叹了一口气。

    「坐下来。」

    王宝阳没动。

    「坐下来,我告诉你一部分。」

    王宝阳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旁边的一张木凳,坐下来。木凳很旧了,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

    柳相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宝阳没喝。

    「烛照九阴是我的法相。」柳相说,「这是真的。」

    「什么是法相?」

    「就是『力量的一部分』。我有九个法相,烛照九阴是第九个。三百年前——我把九个法相封进了归墟,连同我自己的半颗心。法相在归墟里待得太久,每一个都变成了独立的人格。封完之后,我身上只剩一道疤。」

    他摸了摸胸口。

    「那道疤——我以前叫它『铁与铜』。以为是封印自己力量的代价。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封印。是归墟在替我守着那半颗心。疤痕是心的倒影——心不在的时候,身体就会有个洞。记忆从洞里漏出去。」

    王宝阳看着他。

    「所以你才会忘。」

    「对。」柳相说,「不是不想记。是记不住。」

    王宝阳看着他。

    「所以你找我,不是因为我运气背。」

    「一开始是。」柳相说,「你第一次来医馆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的运气很奇怪——背到不正常。后来我才发现,你的运气背,不是因为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你体内有烛照九阴的碎片。它在『影响』你的运气。」

    「影响?」

    「它在『找同类』。你的运气越背,你离『死』越近——它就越活跃。因为它本身就是『照见死亡』的力量。」

    王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印记的光暗了一点——但还在。

    「那现在怎么办?」

    柳相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

    这时候,圆圆突然说话了。

    「我知道怎么办。」

    两个大人同时看向她。

    圆圆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王宝阳面前。她比王宝阳矮很多——她只到他的腰。

    她伸出手。

    「我能碰一下吗?」

    王宝阳看了看柳相。柳相点了一下头。

    王宝阳把上衣脱了。

    印记在胸口,赤红色的,人面蛇身的图案,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很小的点——像两颗星。

    圆圆把手按在那个印记上。

    然后她的眼睛变了。

    不是变成了金色——是变成了透明的。你能看到她的瞳孔在扩大,扩大,扩大到整个眼睛都是黑色的,然后黑色里出现了一点点光——

    像星空。

    「哦。」圆圆说。

    「哦什么?」王宝阳问。

    「它在哭。」圆圆说。

    「……什么?」

    「烛照九阴。」圆圆把手收回来,「它在哭。因为它想回家。但它回不去。因为它碎了。你身上这一片,只是第一片。还有一片气息——」

    圆圆转过头,看着柳相。

    「那片气息在哪里?」

    柳相的脸色变了。

    「你不知道?」圆圆歪了一下头,「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柳相说,「但我不想让它『知道』我知道。」

    他说的「它」,指的是王宝阳胸口的烛照九阴碎片。

    如果碎片知道同源的气息在哪里,它会强行往那边去——不管王宝阳的死活。

    ---

    ##五、中断

    就在这时候——

    医馆的前门被敲响了。

    「柳大夫!柳大夫在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

    柳相皱了一下眉。

    这个时间——凌晨一点——会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前厅。

    王宝阳和圆圆跟在后面。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很旧的羽绒服,头发乱的,脸上有泪痕。

    她看到柳相,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柳大夫——我儿子——他一直在叫『妈妈』——但他已经死了十二年了——」

    柳相一把扶住她。

    「慢点说。」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笑着,手里拿着一个布熊。

    「周小军。」柳相低声说。

    「你认识他?」女人愣了。

    柳相没回答。他转过头,看了王宝阳一眼。

    王宝阳也认出了这个名字。沈知微带来的旧案卷里,这个名字出现过。

    「进来坐。」柳相说,「我帮你看看。」

    ---

    ##六、新的案件

    女人叫李秀兰——周小军的妈妈。

    十二年前的案子,她输了监护权官司,儿子判给了丈夫(也就是那个家暴的继父)。后来周小军失手把继父推下楼梯,进了少管所,然后在少管所里死了。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今天晚上梦到他了。」李秀兰坐在医馆的椅子上,浑身在发抖,「他一直在叫『妈妈』,他说『妈妈,布熊上有个叔叔在看着我』——」

    柳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布熊。

    沈知微带来的那个布熊,上面附着过一个「影」。

    那个「影」,就是周小军的残魂。

    「他在找你。」柳相说。

    「找我?」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有什么好找的?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是找你。」柳相说,「是找『公道』。」

    李秀兰愣了。

    「他死得不对。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自杀的。」

    「那他是——」

    「他体内的『东西』发作了。」柳相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法官的错。」

    李秀兰的嘴唇在抖。

    「那……是谁的错?」

    柳相没回答。

    因为答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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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的错。」

    是柳相封印九相的时候,烛照九阴的碎片飞了出来,落在了人间——然后附到了周小军的身上(或者他祖先的身上,一代代传下来)。

    周小军的死,追根溯源,是柳相的错。

    ---

    ##七、决定

    李秀兰走后——柳相帮她「看了」一下,确认周小军的残魂确实在布熊里(沈知微把布熊留在了医馆),答应她「会帮她把事情弄清楚」。

    后院里。

    柳相、王宝阳、圆圆,三个人。

    「你把法相找回来之后,会怎样?」王宝阳突然问。

    柳相看着他。

    「长蛇说,你找回法相,会变回『原来的你』。原来的你——是谁?」

    柳相没说话。

    圆圆替他回答了。

    「原来的他,是一个『神』。」圆圆说,「一个很厉害的神。但那个神——」

    她停了一下。

    「那个神,把所有的『缘』都了了。包括不该了的。」

    王宝阳看着柳相。

    「你到底是神还是大夫?」

    柳相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

    这时候,王宝阳胸口的印记突然亮了一下——很亮,像一道闪电。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

    印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画面。

    很模糊的画面——像水在流动,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是一个地方:一片湖,湖水很深,湖面上有薄雾。

    「这是——」王宝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神女湖。」圆圆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烛照九阴的碎片——在指向神女湖。

    同源的气息——在神女湖。

    ---

    ##八、下一站

    「你要去神女湖。」王宝阳说。

    柳相没说话。

    「我去。」

    柳相看着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神女湖底下——」柳相停了一下,「底下有东西。那个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你呢?你去就能对付?」

    「我也不知道。」

    王宝阳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了不行——」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王宝阳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身上的这个东西,是你的法相。它要去找同源的那片气息——那是它的事。但我的命,是我的事。我要亲自去。」

    柳相看着他。

    这个普通人——运气背到离谱,但每次遇到事,都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跟他祖先一样。

    「……好。」柳相说,「但你要听我的。」

    「行。」

    圆圆在旁边举了一下手。

    「我也要去。」

    「不行。」柳相说。

    「为什么?」

    「因为——」柳相想了一个理由,但想不出来。

    圆圆说:「因为你会需要我。神女湖底下那个东西,我能认出来。我认得『那个世界』的气息。」

    柳相沉默了很久。

    「……到时候再说。」

    ---

    ##九、准备

    三天后,出发。

    这三天里,柳相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医馆的事情安顿好——告诉老病人「我要出个远门,大概半个月」,把常用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把「乾坤挪移搜魂术」的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柜台后面(虽然圆圆看不懂)。

    第二,去找了沈知微——星河命盘的法相已经回归了,但沈知微还在墨阳市。柳相去找她,告诉她「周小军的妈妈来找我了」。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柳相说:「不用。」沈知微说:「不是帮你。是帮周小军。」

    第三,去了一趟旧灯塔——把那面镜子带上了。镜子上现在有了一道裂痕,被黑影碰过,但还能用。柳相把镜子放在背包里,贴着背部——这样如果有归墟残余靠近,镜子会先感应到。

    王宝阳也做了准备:

    他把车修了一下(出发前三天,车坏了——运气背的常规操作),买了三件厚衣服(神女湖在高原,冷),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取出来了(不到两万块,他以为要花很多钱),然后去了一趟父亲的坟——站在坟前,没说话,站了十分钟,走了。

    圆圆也做了准备:

    她把那张画了一下午的「女人的背影」塞进了书包里,又塞了几支crayons(她喜欢画画),又塞了一只柳相的旧毛笔(她说「这个有你的味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吓唬人」)。

    ---

    ##十、出发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

    三个人站在医馆门口。

    柳相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王宝阳开着他那辆修好的车。圆圆坐在后座上,抱着书包。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柳相回头看了一眼。

    医馆的灯还亮着——他忘了关。

    「忘了关灯。」他说。

    「反正电费不多。」王宝阳说。

    柳相想了想,没回去关。

    有些灯,留着也好。

    ---

    车子上了高速。

    天慢慢亮了。

    圆圆趴在后座的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柳相。」

    「嗯。」

    「神女湖底下的那个东西——它为什么在那里?」

    柳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去找它。」

    圆圆想了想。

    「那它等到了,会怎样?」

    柳相没回答。

    王宝阳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

    「你也不知道,对吧。」

    柳相还是没回答。

    但他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但圆圆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