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弥足珍贵。
一瞬间,那些被记忆埋没的细节统统浮现在脑海中。
面前少女一改容貌,用了他人身份站在自己面前。
叶迟不免恍惚一瞬。
凤初晴,凤凰殿最后一代神女。
凤凰,乃是万妖之主。
每一千年,白玉京上的神树梧桐下将会诞生一名承载天地乾泽、木火双生的妖主。
妖主在初神指引下涅槃,顺天道法则,管万妖。
有人传言,历代妖主其实都是一个人,经过生生不息的涅槃。
尝遍生老病死,最终返璞归真,化成生命最初的模样。
亦有人说,妖主的离世是为了给下任妖主滋养灵蕴。
但其实不管哪种说法,妖主都活不过一千岁。
一千岁对凡人来说遥不可及,对修士来说不过一世寿数,但对妖族来说,只是漫长岁月里的沧海一粟。
所以妖主在众妖眼里,强大又可怜。
但很不巧,凤初晴连两百岁都没活到。
身死那天凤凰殿烧通天海,连带着昆仑山脉。
大火一路蜿蜒,融化昆仑山上常年化不开的雪。
叶迟对此印象十分深刻,当时他在欲渊斩魔,一抬头便是冲天火光。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呢?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担忧与惧怕,而后是不解。
那天他如同丢盔弃甲的逃兵一样,发了疯赶去昆仑。
却是一片灰烬。
他应该恨凤初晴吗?
叶迟抬眸,眼里多了分复杂。
他应该是不恨的。
那一夜,变故太多。
一夜发生的事,击垮了很多人。
不止叶迟。
“你怎么在这里?”
叶迟张口,问出这句话。
凤初晴静静望着他,嗓音带着几分哀叹:“来拦你。”
“你出不去的。”
玉牌那头不知何时没了声响,叶迟闻言,心下一紧。
挂念着云笙那边的情况,但自己这里,又没有那么好对付。
几百年没见,没想到再次相见凤初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看着昔日好友,叶迟不理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崔清竹拦他,为什么你会与崔清竹共用一副身体。
种种疑问埋藏在他心里。
“踏出这个幻境,你会死的。”
“你知道为什么她选你进入这个幻境,而不是旁人吗?”凤初晴轻轻眨了下眼,平静说出真相:“在她心里,你是她心上人最好的容器。”
叶迟愣住,他想过崔清竹创造这个幻境是为了完成未了的夙愿,但他没想到崔清竹拉他进来竟是要他的躯体。
“在这方幻境里,她是世界的主宰,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叶迟轻轻一笑,“不对。这里是她的幻境没错,但是我今日就算破了这个幻境,她也无法将我怎样,否则就不会让你来拦我了。”
凤初晴看着他,突然想起学宫上他也是这么毫不留情拆穿蓬莱少主的谎言。
“你说的没错,但是她现在是半妖之躯。等萧砚松借用你的身体和她拜了堂之后,她就算是全妖之体了。”
叶迟眯了眯眼:“你是说,她以凡人之躯孕育妖主,这个妖主,是你?”
凤初晴点点头。
叶迟忽然想到玉姝楼上看到的那根插在花盆里的簪子。
一瞬间,所有千丝万缕的想法在此刻串联起来,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凤初晴坦然承认:“你猜的没错,崔清竹就是玉姝楼的主人。崔府灭门之前,镇南侯府就已经退了和崔府的亲事。原本崔清竹嫁进萧家,可以免逃一死。但是侯府怎么会容一个罪臣之女呢?哪怕是妾也不行。”
“所以萧砚松想了个法子,能救崔清竹,但也置自己于死地。只可惜他搞错了一件事。”
唢呐齐鸣,那块玉牌被震得裂了个缝。几人捂着耳朵飞檐走壁,展示扶桑绝技。
那边的白骨从棺材里站出来,看似风一吹便能散架,实际真的不堪一击。
骨头架子被谢落的月落弓一打就散,哗啦啦倒在地上又快速拼接。
看得谢落都不忍心发射了。
但是。
骨头架子忍心攻击他们。
崔清竹脸色十分难堪,眼巴巴看着那堆白骨想过去帮忙,却被云笙抬手拦下。
云笙视线从那块有裂痕的玉上移开,眸光阴沉沉,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你的对手是我。弄坏了我的玉,可是要赔的。”
那表情,比旁边的白骨还要阴森。
崔清竹蹙着眉,大半怨灵被桑泞悠扬婉转的笛声制衡,那个傻大个剑修甚至一剑挥倒一大片,拉弓的更不用说了,把那骨头架子当不倒翁一样打。
可把她给心疼坏了,她倒是小瞧了这群修士。
正准备上手去教训那个拉弓的,结果刚抬手就被一条细枝缠上。
柳枝的另一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拉着,柳枝的主人不咸不淡道:“恰巧我兵器多,这个许久未用,今日拿你试试手。”
崔清竹脸一阵青一阵白,魔气和妖气混合着缠上柳枝,却被柳枝震开。
云笙抽回柳枝,这条柳枝很长,不是一般的长,几根分叉细枝落地,在注入灵力后褪去原本的样子。
青绿光芒散去,浮动在空中的点点萤光落在柳鞭上,鞭柄呈透绿色,像是用玉制成的一样,柳枝嫩芽生长,韧性十足,让人觉得生机盎然。
谢落悄咪咪分心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手上的月落弓黯然失色。察觉到他这种情绪,月落弓不满蹭蹭他掌心,将他飞奔的心拉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此物。
看起来又美又唬人。
若是这东西抽身上,怕是要掉一层皮。
他匆忙瞥了一眼,便继续拉弓打那只不倒骷髅。
唢呐声越来越高昂,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不明,这声音仿佛自带令人心绪不宁的特质。
随着音量的增高,在场众人皆是烦躁不已。只想快点解决掉这棘手的场面。可是那怨灵越打越多,像打不死的小强一般。
拍死一个立马涌出来一大堆。
云笙足尖轻点,柳鞭自上而下垂落。
他看清如今的状况。
墙外怨灵接踵而来,将大门堵了个遍。
魅妖说这地下城不能承载太多怨灵的话,在这水泄不通的墙院中就是个笑话。
崔清竹也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怨灵。
他抬手,柳鞭从身侧挥出,绕着墙围转了一圈,直冲半妖之躯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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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清竹利落躲开,却还是被鞭子携卷的利风割下一缕青丝。
柳鞭裹挟的凌厉罡风,将那边的骨头架子扇得散了一地。竟是动弹也动弹不得。
崔清竹滞了一瞬,紧接着怒意翻涌而上。她身上的妖气不断外泄。
胸口绽放一朵黑梧桐,花瓣缓缓落下,融入地里。
一瞬间,周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动作停下,差点以为这群怨灵被净化了,不闹了。
结果下一秒,一声凤鸣破土而出。
黑凤带着万千怨灵涌了过来,整个地下城开始摇摇欲坠。
谢落瞳孔紧缩,眼前的场景,他好像见过!
就在都督府正厅的画上,那幅被他用弓箭破坏的画!
“哟,假凤凰都搞出来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云笙挑挑眉,饶有兴趣道。
没料到她这么豁得出去,也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凡人之躯孕育妖主,竟不经过妖主同意就放出真身。
此时旁边的三人皆是惊掉下巴的样子。
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凤凰于他们而言,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跟白玉京一样,传说中的东西。
莫阳秋的老婆剑“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再次被惊得爆了粗口:“卧槽......”
桑泞美目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她看看凤凰旁边萦绕的黑气,又看看崔清竹。视线落在怀里那朵黑梧桐上。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
此刻桑泞满脑子都是震惊,但随即她反应过来。
这就是个假的!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花哪有黑的,凤凰又怎么可能是个黑的!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没见过凤凰还知道凤凰是什么颜色呢!
桑泞将玉笛架在唇边,婉转悠扬的笛声传入几人耳里,音波袅袅,拉回思绪。
地下城动荡不平,碎石滚落,地面震荡。
就连上面的皇城,也受到了波及。
余震一波接着一波,溅出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人在这震颤中稳住身形。
见此,崔清竹理智被拉回,猛然扑向散了一地的骨头架子。
黑风遨游于天际,黑夜之中能看出一片移动的影子,凤凰身上妖气与魔气缠身,轮廓模糊。
猛然间,一根绿鞭缠向黑风,将它从那高处拽了下来,云笙甩甩鞭子,将那凤凰搅了个粉碎。
瞬间,铺天怨气消散。
地下城的动荡停止了。
云笙点头,看来魅妖说的没错。
怨气过载确实会摧毁地下城。
紧接着他点评道:“不堪一击。”
暗室中,凤初晴猝不及防哇出一口血。
叶迟见状,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虚晃的身体。
她掀开眼皮,看向叶迟,嘴角带笑,揩去嘴角的血,像是释然,喃喃道:“拂柳......”
“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再次被拂柳伤到。”
拂柳二字,宛若惊雷般炸开在叶迟耳边,他大脑轰地一声,噼里啪啦炸开。
凤初晴舒畅笑着,靠在冰冷墙壁上。不顾嘴角再次溢出的血。
拂柳……
折枝为剑,拂柳为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