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荞麦壳
次日五更末，天还没亮透，东厢房一楼左侧的房间里苏景珩便摸黑起了身。
他在卧房里洗漱过后，换了身素净的旧襕衫，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收拾妥当，推门出来，去隔壁书房拿书袋。
书桌上摊着昨晚抄了一半的书页。是书坊前几日交给他的活儿，一本诗集的手抄本，要得急，润笔费比平时多了两成。他抄到半夜才搁笔，还剩最后几页，今晚回来再赶一赶便能交工。
东厢房楼上还有两间房，原本是给苏景琮预备的。只是苏景琮年纪还小，仍跟着顾知娴住在主屋二楼，那两间便暂时空着。
苏景珩今年二月通过了太学春季补试，录作外舍生。太学本是要住斋的，他特地向学官禀明了家中情形，得了准许，每日走读。只是来回奔波实在耽误工夫，他便在太学报了餐，三餐都在食堂吃，省下的时间用来温习功课。到傍晚散学归家，便能分担家里挑水劈柴这些力气活。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有七尺五寸。旧襕衫穿在他身上，肩线平直不塌，洗得发白的布料反倒衬出一股清正的少年气。
他拎着书袋从东厢出来，穿过回廊。刚走到内院厅堂门口，一抬头，竟看到苏瑶和苏妙坐在八仙桌前——这个时辰，她俩平时还在睡梦中呢。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他语气略带惊讶，声音里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苏瑶笑着说：“醒了就起来了呗。”
苏妙跟兄长打招呼：“阿兄早。”
苏景珩颔首，走了进来。
八仙桌上搁着一碟咸菜，几只粗瓷碗，竹篮里码着几只炊饼，一锅白菜蛋花汤正冒着热气。
苏瑶盛好一碗推了过去，关心地问：“阿兄，喝碗汤再走？”
“不了，太学的食堂有朝食。”苏景珩温声拒绝。
苏瑶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把碗收回去，说：“我们打算待会去粮铺，讨些荞麦壳，做布娃娃用的。”
苏景珩交代了一句：“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知道啦~”苏瑶语气懒散。
苏妙也跟着点头：“阿兄快去吧，别迟了。”
苏景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妙掰了半只炊饼递给苏瑶，苏瑶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合上大门，转身快步往太学的方向走去。
姐妹俩吃完朝食，也出了门，一同往武学巷外走去。拐出巷口，沿大街往龙津桥方向走，没多远便听见前方早市人声嘈杂。
汴京的早市从五更便可门做生意了，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粥饭的、卖点心的、卖羊血的、卖粉羹的、卖炊饼的……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搅在一起，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团白汽，裹着面食特有的甜香，热蓬蓬地铺了半条街。
去粮铺的路上，经过馄饨摊，摊子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骨头汤的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那摊主是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阿婆正坐在矮凳上包馄饨，左手托皮，右手抹馅，手指一拢一捏，一只薄皮小馄饨便落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圆鼓鼓的。旁边的大锅里沸水翻滚，老汉把包好的馄饨往里一倒，不一会儿便浮起来，薄皮透着肉粉色，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路过此处，苏妙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眼睛直往那摊子上瞟，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苏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摊位上坐着一个小娘子，正拿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嘴角还沾着油光。
苏妙回过神来，耳朵尖微微发红，小声辩解道：“我没想吃……”
苏瑶看着苏妙那副明明馋得不行还嘴硬的模样，心里又软又酸。她伸手揽住苏妙的肩膀，下巴往馄饨摊的方向一扬：“妙娘，等阿姐赚了钱，就带你来这儿吃馄饨。敞开了吃，吃到饱。要肉馅的，要两大碗。”
苏妙仰起头，闻言喜笑颜开：“真的吗？”
“真的。”苏瑶语气笃定，“到时候叫上阿娘和琮哥儿，咱们全家一起来。”
苏妙用力点头，笑得露出浅浅的梨涡：“那我等着阿姐请我。”
姐妹俩相视一笑，抱着口袋继续往粮铺走去。
粮铺就离早市没多远，门口堆着几只麻袋，一个伙计正蹲在门槛上啃炊饼。见两个小娘子抱着空口袋站在门口，伙计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饼，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两位小娘子，买粮？”
“不是。”苏瑶上前一步，柔声问道：“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荞麦壳？我们想买一些。”
“荞麦壳？”伙计愣了一下，把饼咽下去，站起身打量了她们一眼，“要多少？”
苏妙把手里的口袋展开，比划了一下：“大概……装满这两个袋子。”
伙计看了看那两只不大的口袋，又看了看她们俩，忽然笑了，说：“这点东西值当什么。后院角落里堆着一大堆。你们要多少自己去装，不收钱。”
苏瑶和苏妙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苏瑶赶紧道谢，拉着苏妙就往铺子里走。
后院角落里果然堆着一大堆荞麦壳，像座小山似的，干爽爽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谷物香。
苏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脸上全是捡到宝的表情：“阿姐，真的不要钱！”
苏瑶蹲下来，连忙把口袋撑开，催促道：“快点装。”
两个人蹲在那堆荞麦壳前，一把一把地往里装。苏妙装得认真极了，每一捧都要拍一拍。苏瑶装得快，装完自己的又来帮妹妹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只口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沙沙响，却不沉。
两个人一人扛着一袋荞麦壳从后院出来。伙计已经啃完了炊饼，正拿粗碗喝水，见她们扛着口袋出来，笑着问：“够不够？不够再来拿。”
“够了够了，谢谢！”苏瑶扛着口袋，笑得眼睛弯弯的。苏妙也跟着鞠躬道谢，脸蛋红扑扑的。
两个人扛着口袋回到家后，直奔后院。苏瑶把口袋往地上一放。心想还是得趁着日头好，摊开来再晒一晒。
“妙娘，去把竹匾拿来。”
苏妙应了一声，跑去厨房门口，把那口大竹匾搬了过来。竹匾是圆形的，边沿浅浅的，平日里顾知娴用它来晒菜干，这会儿刚好派上用场。
姐妹俩把竹匾搁在晾晒架上，解开一只口袋，将荞麦壳倒进去。荞麦壳哗啦啦地倾出来，苏瑶和苏妙用手把壳摊平，让每一粒壳都能晒到日头。
“阿姐，”苏妙一边拨一边问，“这些壳子晒好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缝布偶了？”
“对。”苏瑶把最后一把荞麦壳摊平，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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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晒小半天就够了。”
随后两人便一起回了西厢房，苏瑶打算先做一只熊猫和一只角色兔子试试手。
她拿起画粉，直接在粗麻布上画了起来。画完熊猫圆滚滚的身体，又在旁边的白色碎布条上画角色兔子的身体——长耳朵、圆脸，长手长脚……
接着动手裁剪后脑勺、身子、四肢……剪子顺着画粉线嚓嚓地走，布片一片一片落下来，她把不同部位的布片分堆摆好。
她在布偶正脸的布片上标出五官位置，标好之后把正脸布片递给妹妹拿去绣五官。
姐妹二人在屋内做布偶的功夫，外头巷口忽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前院石桌旁，四岁的苏景琮正坐在他专属的小矮木凳上，面前架着一方沙盘，高度刚到他膝盖，里面铺着细沙。他捏着一根光滑的细树枝，正一笔一画地练字。听见敲门声，他立刻放下树枝，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到大门边，脆生生问：“是谁呀？”
门外传来他外婆中气十足的嗓音：“琮儿，是外婆，快喊你阿娘来开门。”
“是外婆来啦！”苏景琮眼睛一亮，转身穿过前院，一头冲进主屋。
主屋分成内外两间厅堂，中间隔着一道墙，左右各开了一个门洞。他没在外厅堂停留，小身子一拐，穿过西边的门洞，进了内厅堂。内厅堂靠西墙是一道木楼梯，他蹬蹬蹬跑上去。
二楼分内外两间，靠外这间是他阿娘的绣房。苏景琮跑得微微喘，一进门就开心地喊：“阿娘！外婆过来了，快去开门！”
顾知娴正坐在窗边垂首刺绣，听见小儿子清脆的声音，当即放下针线，起身快步下楼。苏景琮也赶紧转身，小跑着跟在她屁股后面。
母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内厅堂，又穿过西边的门洞，往外院的大门走去。
她抬手卸了门阀，推开木门，见自家娘亲王素贞立在门外。
王素贞六十出头，头发乌亮，只鬓边添了几许银丝。她面色红润，眉眼舒朗，上身穿一件靛青素布短袄，下着一条深灰细布裙，衣裳浆洗得干净挺括。只是赶了一路，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透出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外婆~”苏景琮奶声奶气地叫唤，小身子已经扑了过去。
“哎，我的乖琮哥儿。”王素贞笑着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眉眼间满是慈爱。
顾知娴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满脸意外：“阿娘？您怎么一个人来了？阿爹呢？这月初您二老不是才来过……”
话没说完，目光便落到娘亲脚边那一竹篮鸡蛋和地上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她眉头一蹙，语气里带出心疼：“您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来的？怎么也不叫上阿爹，这一路多重啊。”
王素贞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先别说这些，进屋再说。我一路坐船赶来，实在渴得厉害。”
顾知娴连忙蹲下背起沉甸甸的背篓，王素贞拎着竹篮，母女二人关好院门，一同往内院厅堂走去，苏景琮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落座后，顾知娴赶忙提壶倒水，递上一杯温水给娘亲。
王素贞接连喝了两杯，才稍稍缓过气力，抬眼看向女儿，开门问道：“瑶姐儿可是三月三那日踏青落水了？”
顾知娴闻言一怔：“阿娘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