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忙碌了一整天的虎杖师傅,终于进入梦乡。

    一个月前,他还是在人群中虽不普通但也不算异常的高中生,和同龄人一起读书、运动、做着升高校的梦。进入咒术界以后,虎杖悠仁的世界便血雨腥风、诡谲多变。即使是睡梦里,那些人类尸身、带血的肉块、咒灵狡诈狰狞的面孔也俯拾皆是……平凡日常那样琐碎无趣,梦境却是一片比宇宙还要宏大的碧空如洗。如今他已见惯大风大浪、天高海阔,离世界的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梦却乏味了。

    味同嚼蜡。

    今天却不一样。

    眼前呈现黑洞般无穷无尽的黯淡,耳朵似乎置身于深海,充斥着梵语“唵”的低颤。他总觉得自己好似在宇宙的子宫中,那黑暗是黑色的羊水,那颤音是羊水浅淡又亘永的呼吸,因挤压而震颤。

    一抹极淡、极浅,却又极艳的香气掠过。

    好香……

    一步步靠近。

    视觉缓慢地加载。气味愈来愈近。抬眸,一位衣袂流光、眉眼娇怯的贵姬款款走来。

    香味浅淡温柔,主人却眉眼蹙起,姿态相当冷淡。裙裾随足步微动,每一步都前后摇曳,抚过细嫩的脚踝。不同于她典雅高贵的气质,那身隐隐颤动的和服似乎有些陈旧,因常年清洗而泛起浮白,似家道中落的华族千金……只是,连落魄在她身上都有哀艳的美感。

    好漂亮。

    明明这时他脑袋晕眩,她的长相、气质、身段都是一团模糊,潜意识却不自觉将她与凡尘最脱俗也最凄艳的传说作比。就好像不是她进入他梦中,而是他作为外来者擅自闯入女子的世界。且这世界是她一手主导、一手缔造,仿佛上帝一般。不是她美艳不可方物,而是她长什么样,美艳就是什么样。进入这里以后,再顽固的意志与精神都会被规则同化,无药可救地爱上她……

    要警惕她。

    脸上属于诅咒之王的那部分,近乎狞恶地挣扎。

    香气愈近愈浓……好想因此而匍匐……拜倒在她裙下……

    狰狞的脸颊被香味爱抚。

    他迷失,细细地嗅着。

    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吗……

    是梦……吧?

    遂拽住她手腕,碾磨清瘦的腕骨,将整块掌心手指轻而易举地掰开。

    迷迷糊糊地跪伏。

    鼻尖蹭她柔软的掌心。

    “好香……是什么气味……”

    探出舌尖,细细舔舐女子纤柔的指腹,连柔韧的甲片也一一细致地舔咬。

    「欢迎来到这里。」

    「女主人是一位貌美的贵妇人,住在一座三层独栋别墅中。眼下,由于房子打扫需要人手,你是否愿意扮演NPC散工,帮助女主人打扫卫生?」

    “我愿意!”

    没有经过思考,咽喉就自己动了。

    自此,忙碌一天的虎杖师傅接下了独自打扫三层别墅的任务,开启了自己忙碌的夜晚。

    …………

    ……

    陌生的天花板。

    虎杖悠仁醒了。

    你在床边焦急地走来走去,鞋跟和地面相撞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你一边捂着脸,一边羞恼地怨自己「为什么要打他」。在你贫瘠又单调的人生里,打晕一个人是莫大于天的事。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在你簌簌地哭诉里,虎杖忆起方才的经过。

    原来那时他意识模糊、看不真切,跪下亲吻你掌心时,被惊恼的你扇了一耳光,直直晕了过去。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能想起你抬手时柔嫩的手心肉、衣袖掠过下颌时飘来的香气、以及你恼羞成怒时唇瓣发出的,娇怯的惊呼。你柔软的带着香气的手指,你因舔咬而努力往回缩的手指,你用力打在他脸上也因病气而软绵绵的手指,你被他吮吸过的因惊叫而捂住胸脯的手指……啊……胸脯的栀子花也泛起黏腻的水渍……捂住胸脯的恰好是他咬过的手指呢……

    这真的是梦吗?还是另一个现实?……手指碰到脸颊的触感那样柔软,腰肢微微紧缩、颤动,扭开的弧度那样瑟缩,还有捂着胸脯时指腹陷下的那一道凹痕那样浅又那样软……如果是梦境,未免也太真切了。

    他倒在地上。

    脑海里把认识的所有人名过了一遍,最后一个是两面宿傩。

    不过,总算醒了。

    他又开始默默打量你。

    明明是个那样矜贵矜持的贵妇人。被吓到以后,叫出的声音却很怯弱呢。

    不知为何,进入这栋洋楼以后,他的脑袋好像坏掉了,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地看你。你的香气,你洗得浮白的和服,你裹在栀子花纹样里随走姿微颤的腰肢。从未有过恋爱、心动的虎杖悠仁,总觉得自己要被无休止、无由来、近乎癫痫似的爱意压垮。

    你此时背对他,掩面簌簌地哭道:“要是他死掉了……要是他死掉了……我一定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哪有人会被一巴掌扇死,”一道男声懒懒地响起,“太弱了。”

    “可他已经死掉十六分钟了!”

    “昏迷而已。”

    你急得团团转,又想哭,又怕自己的眼泪太多惹人厌烦。只好整理心绪,踮起脚尖,头一次主动搂过丈夫的脖颈,蒙蒙地望着他:

    “A君……”

    你隐忍,好似下定了极大决心:“我去警察署后,这座房子就给你吧……若你想再娶妻生子,我也不阻拦,只是你必须守满三年丧期,不许娶妻、不许大办喜事,这样才符合礼数。”

    你又掩面叹息:“我这样的弱女子,竟也会遇到这样的事。”

    你连道好几句太荒唐了、真是命运弄人、遇人不淑……说起遇人不淑时,你极飞快又小心地瞥了丈夫一眼,好似怕他误会。

    作为一个久居深闺、从未外出过的病弱女子,能有这样的反应已经很有勇气了。你在心里鼓励自己,顺便鼓励这名病弱帮工的生命,希望他早日复活。

    你却听见一阵嗤笑。

    抬眸。伏黑甚尔捏了一把你的脸颊,好似混不在意:“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不可以这样!”

    他俯身,气息掠经耳后,细细引诱你:“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件事。要是他真的命不好死在这儿,就把他埋在雪里,让他冻死。没有人会知道的。”

    “这……这……”你想了好半天,脸颊涨红,才吐出些生涩的句子,“切切不可!”

    他笑了。

    你恼羞成怒,正想说他,便被宽大的掌心搂过,不得不撞入男人的胸膛。接着是指尖掠过发丝,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你前额、眼眸、鼻尖。见他如此不知礼数,当着病患的面就如此逾矩,你自然百般阻挠他。可你自幼病恹恹的,力气又怎么比得过身康体健的丈夫呢?他只是略微扣紧你的后脑勺、你便全身无力,不得不仰脸迎合他的碎吻,任由他五指深深陷入你柔软的发丝中,深重和细弱的吐息揉在一起。

    似乎怕你站不稳,他还分外紧致地箍着你腰肢,空气里只有你们唇齿相依的细细碎碎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你在间隙中挣扎着吐出,“……死、死者为大!”

    他直直吻了你好久,才说。

    “那家伙还没死呢。”

    “……诶?”

    伏黑甚尔像抱玩偶一样轻而易举地托起你,使你凌空,在他手里转个身,又轻飘飘地被放下。

    “你看,”

    他说,“他醒了。”

    ……

    虎杖悠仁本捂在被子里,被发现后却和你打了声招呼。可出乎你意料的,他的神色竟没有半分讪然与局促。

    “卿乃小姐,谢谢你。我已经醒了。”

    正相反。

    他相当坦荡地坐起身,说话时嘴唇扬起,露出率真又直爽的、少年人的笑意。

    眉眼深处,映出你如雀鸟般受惊的模样。水淋淋的唇瓣、不安分掠过鬓角的头发、被吻到迷离上挑的眼尾。

    他的眼睛,牢牢地黏视你。

    你红了脸。

    ///

    醒来后,那名病弱的帮工坚持要工作。

    此时你早已整理好裙裾,连鬓发弧度也细细检查过。虽身量并不比他高,但你自认为也很有气场,并不怯弱。只是……身后挚爱的丈夫一直直勾勾地、滚烫地盯着你,好似要把你露出的半截后颈烫穿一个洞。你立刻想起他炙热的吐息、暴戾的吻,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连咽喉也干得发紧。

    你眉眼微蹙,摆出一副严肃的、家长的姿态,抬脸仰视他:

    “莫要勉强!”

    你出身高贵、自幼熟读礼法,仅仅只在丈夫面前袒露心声。对旁人,你向来都是冷淡且矜持的。在虎杖悠仁面前自然也是。

    “我没有勉强,”他抬手,手臂向上舒展,露出绷紧的、利落的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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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线条,“我可是很强的,一早上就能打扫完。卿乃小姐就放心交给我吧!”

    你看见那明显的男性特质,立刻羞愠地掩目,直呼他粗鄙不堪、不合礼数,竟在女子前这样卖弄自己的身段,实在于礼不合。

    你非常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露出那样张扬的笑意,不喜欢他袒露肌肤,更不喜欢他叫你“卿乃小姐”。

    “切莫这样称呼,我已作人妻。”

    “好吧——”

    即使应允得极快,你也觉得他态度并不端正。你再次想起初次见面时,他不顾你拼命反抗、拼死挣扎,如此轻而易举地铺开你掌心,探出舌尖,像婴儿含吮母乳一般含吮你的手指。他的舌头那样柔软、舌乳那样细腻,好像发了疯一般,将你两三根指尖连带指根尽数塞入殷红的口腔,又合上唇来回舔吮……

    实在是太粗鄙了!

    真是个不知礼数的人!

    你心中愈发羞辱,愈发觉得自己被玷辱。要知道,你自待字闺中时便恪守礼节,从未与陌生男子这样靠近。没想到如今你已为人妻,却……却平白受了这样的侮辱。

    你愈发厌恶他。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等你回话。

    他好似又说了什么。

    可你一时羞愤,竟未听他言语。脑海里他可耻的手臂线条挥之不去。

    那样粗实的臂膀,怎可直接曝露在女子面前。难道他心里觉得你是个淫.浪、下作、放浪形骸的女人不成?你胡思乱想,愈发抬不起头。愈发讨厌他。

    只好匆匆离去,囫囵说了一句:“随你吧。”

    你飞快地走到丈夫身边,露出解脱的、羞赧的笑意,和他交谈甚欢地回房去。任他搂你腰肢。

    虎杖悠仁盯着你。

    一直到房门紧闭,门槛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才收回目光。

    明明和他交谈时,还板着肃穆的脸,好似极为古板内敛。和丈夫在一起却好像变了个人,还任由那个恶心的男人搂过你的腰肢,侵犯你的双唇。真恶心。真恶心。不就是丈夫吗。

    好想被多看一眼。

    好想被多看一眼。

    好想被多看一眼。

    好想再闻到那股香气……好想……好想……

    不知为何,素来冷静的他在进入这个梦境以后,便对你升起了狂暴的、波涛汹涌的、无法遏制的爱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就是丈夫吗不就是丈夫吗不就是丈夫吗……

    凭什么他可以搂你的腰,向你索吻,名正言顺地听你细弱怯弱求饶的声音……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错错叠叠,繁复地交错着,连虎杖悠仁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对你的思恋、占有欲,对那个男人的嫉妒、恨意,几乎到了让他灵魂抽搐痛苦的程度。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好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

    他挥拳。

    指骨顿时鲜血四溢,就连那堵厚重的红砖也被磕得往深处挤。他的血印在红砖之上。

    他揉揉脑袋,终于觉得那些狂暴的爱恋得以缓解。下一秒却……

    却发现。

    红砖的血迹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些被深深挤入里头的砖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面前前进、停滞,一直到与其他红砖共线的程度。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似刚才撞墙时发出的剧烈碰撞、流过的血、感受过的痛苦,只是一场疯癫的幻想而已。唯一亘永不变的,只有他对你无休止的爱恋。

    进入咒术界以后便经历大风大浪的虎杖悠仁,头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他喉结滚了滚,身体僵直,机械地转身。

    头一次如此冷峻、郑重地打量这座洋楼。

    从模样来看……似乎是20世纪20年代大正时期的产物。外表是完整的西洋别墅构造,内里却是和洋折衷的样式。卧室、书房、起居室皆是正统的日式和室。而他所待的,正是这座别墅的二层——也就是女主人常年居住的地方。地面铺开血红的毛毯,金灿灿的桌椅陈列,两侧的胡桃木壁灯与西式复古吊灯光华璀璨,将窗外雪照得发黄发紫。

    他若有所觉地回头。

    正中的墙面之上,高高悬着一方实木匾额。

    那上面写着:

    ——Gnōthi sautón.

    ——认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