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
技术随员把便携终端搁在桌上，屏幕上的柱状图只剩底部一小截灰色——百分之三。光标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某种濒临停摆的心跳。
“还有多久？”赵星问。
“十分钟。”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多。”
阵师站在桌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节奏越来越快。他盯着输出槽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星把记号笔帽拧开，在空白纸带上写下四组编号：每组十二位，随机生成，末尾带一位校验码。他撕成四条，折好，塞进槽口。
“干什么？”阵师问。
“临时身份证。”赵星说，“四位主体，四张纸条，各自复述编号，再回答三个问题——保留、导出、删除。谁答谁的，不混。”
阵师看了一眼那四条折好的纸：“同一个输出口，你怎么证明回答来自不同主体？”
“加等待时长。”赵星指了指槽口，“第一位回答后等五秒再接收下一条，第二位等十秒，第三位十五秒，第四位二十秒。响应间隔不同，加上校验题——谁是谁，能分。”
阵师沉默了两秒：“你要是分错了呢？”
“分错也比全删了好。”赵星把记号笔放下，“至少知道哪一份回答对应哪个编号。”
技术随员盯着终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百分之一——柱状图底部只剩一条发红的细线。
输出槽口吐出一段纸带。
墨迹浓黑，笔画端正：编号ZQ-7841-3092-557Y，本人选择保留。
“第一位。”技术随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松气，“响应间隔四点七秒，符合。”
第二段纸带紧跟着吐出：编号XR-2297-4816-033K，本人选择导出。
“第二位，间隔十点一秒。”
第三段纸带出来时，墨迹比前两段淡了一些，像是写的人犹豫过：编号MH-5638-9042-118W，本人选择拒绝回答。
“第三位，间隔十五点三秒。”技术随员的指尖在终端屏幕上点了一下，“校验题答对了——它把编号末尾的字母倒序写了一遍。”
阵师的手指停住了，没再敲桌面。他盯着槽口，等第四段纸带。
没有。
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输出槽口空荡荡的，纸带卷在槽里，一动不动。
技术随员的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音——缓冲池剩余容量百分之三。
“它不答。”阵师说，“第四位不答。”
“再等。”赵星说。
“等什么？等阵盘停摆？”
“等它想好。”
阵师的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你想清楚——第四位要是永远不答，你就把整个阵盘耗死在这里。”
赵星没接话。他把第三段纸带折好，放在桌角，手指压在纸带边缘，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发烫——槽口那边的灵力回路已经快到极限了。
输出槽口动了一下。
纸带慢慢吐出来，比前三段都慢，像是写的人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墨迹浓黑，笔画却有些歪：编号FT-9057-3124-446V，本人选择——
纸带停住了。
槽口没有再吐出新的字。
技术随员的终端发出第二声警告，比第一声更短、更急。柱状图底部那条红线已经贴到底了。
“百分之二。”技术随员说，声音发紧。
赵星盯着那段没写完的纸带，手指没松开。
纸带又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保留。
然后是一行小字，字号比前面的字小了一倍，像是挤在纸带边缘写的：不要导出我的名字。
赵星把纸带抽出来，翻了个面，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阵师看了一眼扣住的纸带，又看了一眼赵星：“它又写了什么？”
“保密。”赵星说。
阵师沉默了两秒，没追问。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四位都答了。第一位保留，第二位导出，第三位拒绝回答，第四位保留。三比一——多数同意保留，删除请求不成立。”
阵师松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就按保留处理，清空缓存。”
“等等。”赵星说。
他把四段纸带按时间顺序排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位的字迹端正，第二位的笔画流畅，第三位的墨迹偏淡，第四位的字有些歪。
四份回执，四种笔迹，四种响应间隔。
但终端屏幕上收到的确认包数量不是四个。
是五个。
赵星指着屏幕上的计数栏：“这个数，你看了吗？”
技术随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五……五个？”
“哪来的第五个？”
技术随员把确认包列表调出来，一行一行地翻。前四个都有编号和校验题答案，第五个没有编号，没有校验题，只有一行字：同意。
“谁同意的？”阵师凑过来看，“它没写编号，没写选择——就写了个‘同意’？”
赵星没接话。他把第五份确认包的时间戳和前四份对比了一下——第五份出现在第三位和第四位之间，响应间隔十二点五秒，不属于前四位中的任何一个。
“重复数据。”阵师说，“系统记录错了。”
“系统没记录错。”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五份确认包的数据结构跟前四份一样——它是独立的。”
阵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星把第五份确认包的纸带从槽口抽出来——纸带上没有字，只有一行空白，像是写的人把墨水用完了。
“不管它。”阵师说，“四位主体都答了，三比一，删除请求不成立。先把缓存清掉，保住阵盘再说。”
赵星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柱状图——底部那条红线已经贴到底了，只剩百分之一。
“分区导出。”他说，“只导出第二位明确同意的那部分，第一位和第四位的保留，第三位的拒绝回答——原地冻结。”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了几下：“分区完成。启动导出。”
输出槽口开始吐出纸带，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墨迹浓黑，笔画流畅，一行接一行——全是第二位要求导出的个人缓存内容。
柱状图底部那条红线开始回升。百分之一，百分之四，百分之九，百分之十八。
阵师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