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87. 归字
    那个“归”字亮起来时,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太懂了。照骨井下闹到如今,名字、脸、声音、骨头、旧夜和旧人,一层层翻到现在,众人早知沈白骨身上系着一根最深的线,只是谁也没想到,活牌最后照出来的,不是“白”,不是“骨”,甚至不是某个更完整的名,而是一个动词。一个方向。一个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许多年和许多层门,还在对他做出的指引。归。归哪里?

    归谁那里?归一张脸,一副骨,还是归那一夜被硬生生截断、至今都没能走完的命?

    石室里那点骤然落下来的静,便是被这一个字压出来的。连门外那东西都像怔了一瞬,它灰浊右眼里的钉芯金芒极细地颤,像也被这字照得不舒服。活牌却在这一刻更亮了,亮意不再只停在表面,而像一层清冷水色从牌心慢慢漫出来,沿着沈白骨掌纹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臂骨,最后又一点点聚到他左眼下新补落的那一笔上。那地方先是热,随即转冷,冷得像雪夜里一缕细风直接吹进骨缝,把许多年都未曾完全醒过的一段旧记忆,一点一点吹得发亮。

    门后那只握住观辰环的手也在这时轻轻一动。

    她仍没有整个人出来,裂开的“其”字后头依旧只容得下那一只手和半寸定发骨后露出的冷白,可随着“归”字亮起,扣在观辰环上的指节却明显稳了一些。环上星纹沿着她腕骨往内一寸寸照进去,照得那只苍白清瘦的手不再像只从阴影里暂借出来的影,而更像真有血、有筋、有多年未曾见光却仍倔强不肯朽去的骨。那只手轻轻一抬,观辰环上的一道星光便随之转向,直直落在沈白骨胸前。

    不是心口。而是更靠下一点,贴近那本他常年收在怀里的记骨册。

    沈白骨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摸,指尖一触到衣襟内侧,果然碰到那本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温的小册。先前在祠堂里替春生按过手印、后来又陪他走过许多驿路、许多停尸处的小册子,此刻竟也像活了一下,隔着布料轻轻一跳。那不是活牌那种明明白白的亮,而更像纸页深处有某一页被风翻动了半角,只差最后一点力便要自己开开。

    “她让你翻册。”周回春看得最快,声音压得极低,“快。”门外那东西显然也听懂了。

    它先前还被那只从裂缝里伸出的手逼得退了半步,如今一见星光落向沈白骨胸前,喉间那股乱得像碎铃一样的杂声立刻又滚了上来。只是这一回,它没再硬挤成完整的句子,而是发出一种极尖极急的喘,像一个原本胜券在握的赌徒,眼看最后一张底牌要被别人从桌底翻出来,急得连装都顾不上装。它猛地抬手去抓自己那只灰浊的右眼,像宁可连最后那一点根都一并剜碎,也不愿让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再被人多看一分。周回春眼色一厉,乌木杖抬手就要再点,可门后那只手比他更快。

    观辰环被她反手一转。

    一圈细细冷光从环身边缘飞出去,不是刀,不是线,倒像一枚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痕,轻轻掠过门外那东西右眼前一尺。它并没有真的伤到那只眼,可那东西却像被烈火灼中似的惨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偏。偏开的那一瞬,它脸上借来的相又乱了,几十张半成不成的脸一齐翻涌,村妇、孩童、老人、驿卒、道人、裴照夜、甚至沈白骨自己的轮廓都在其中一闪而过。可这些脸闪得越乱,那只灰浊右眼里的金钉芯便越显眼,像一枚钉在所有借相之后、真正驱着这副壳子行走多年的骨钉。

    沈白骨顾不得再看。

    他一把从怀里抽出记骨册。册子不厚,边角都卷了,纸页泛旧,平日里只记收骨时的零碎去处和驿路上来不及转入大账的活名残字。可今夜它一到手,竟比平时沉了许多,像纸页之间不知何时浸了水,又像藏着什么一直不肯自己露面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该翻开的人。他没有多想,手指一勾便翻开册页。第一页是旧时收过的一副零碎腿骨,第二页记着某年雨夜一盏江灯送来的无名指骨,第三页夹着一页曾替春生按下手印后留住他的空纸……页页都是他亲手记过、碰过、甚至曾在某些夜里翻来覆去看过的内容,可偏偏翻到中段时,有一页纸竟自己立了起来。

    不是因为风。而是那页纸边沿忽然浮出了一点极淡的水青,与活牌上的光一模一样。

    沈白骨手指顿住,心口也跟着一紧。他极慢地把那页翻开。纸上本该只有他很久前记下的一行旧字,字迹是自己常用的笔锋,写的是一处荒驿旁收过的一具女尸残骨,因当时尸骨不全,只记了“左腕有旧环痕,疑司天旧制”,后头再无别的。可此刻,那行字下面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印子。像是当年写完之后,还有谁借着他的手,轻轻把另一句话压了进去,只是直到今夜才终于被照出来。

    那不是完整的句。只两行。“骨未归主。”“不许回头。”

    沈白骨只看了一眼,后背便一下凉透。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两行字里头有一种极怪的熟悉,熟得像不是他第一次见,而是曾在更久以前、在还不认字甚至还不完全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谁一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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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按在耳边说过。尤其第二句,和雪夜里那句“别回头”并非全同,却像出自同一人口,同一颗心,同一种把人往生路上硬推的急。“谁写的?”周回春声音沉得厉害。

    “不是我后来补的。”沈白骨盯着那两行淡印,嗓子微微发涩,“我没写过这两句。”“你当然没写过。”门后那道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这一回,她的声音比先前更近了一些,近得像不再只隔着一层裂开的字缝,而是已经站在了门背后,离他们至多一门之隔。她还是虚,还是带着久困之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力的哑意,可那种曾被雪和药一点点浸出来的冷静却比之前更清楚。她没有先答周回春,也没有先理门外那东西的怪叫,只是对着沈白骨,极轻地接了下去。“那是我写的。”

    石室里像被这五个字又压静了一瞬。裴照夜眼睫猛地一颤,像明知这答案终会落下,可真听见时,还是被那道多年不闻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轻轻戳穿了最后一层强撑。她没有立刻叫“阿姐”,也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手指缓慢收紧,像怕自己一动,门后那点好不容易借环借字借风送出来的真,就又要被门外那东西和井底旧术一并压回去。门外那东西却在这一句里彻底疯了。

    它先前还只是急,这会儿却像终于明白,有些被它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旦开口,就再也不是靠几枚黑钉便能全按住的。它怪叫一声,双手一齐掐向那只灰浊右眼,像要把里头那枚钉芯连着眼珠一起抠出来。可它手才抬到一半,门后那只扣住观辰环的手便又轻轻一转。这一转很小。

    可落在那东西身上,却像有人隔着许多年,终于把原本该落在它身上的一道“定”字补了上去。它整个人骤然一僵。

    不只是脸和眼,是从那只灰浊右眼开始,一直到喉钉,再到皮相底下无数借来的脸、借来的声、借来的影,全都像在这一息之间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住。它还能喘,还能抖,可就是再也没法往前扑出半寸。那些原本翻涌不休的借相也像忽然被人按回一盆浑水底下,只剩最表面那张近乎纸烂的脸还在微微抽动,像不甘心,又像真正开始怕了。

    “别让它看你。”门后那女子低低道。这话是冲沈白骨说的。“翻下一页。”沈白骨手心全是冷汗,却没有半点停顿。他几乎是立刻按住那页水青微亮的纸角,往后翻去。而就在页角掀起的一瞬,活牌上的那个“归”字头忽然又亮了一分,像整本记骨册、整块活牌、乃至他左眼下那道迟来的第四画,原本都在等这一翻。下一页上,赫然压着一枚早已干透的旧血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