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驿 > 86. 借环
    那一句“便借”落下时,观辰环竟像先她一步应了。

    不是谁碰了它,也不是裴照夜故意催动,而是那枚细窄冷硬的环在她指间忽然轻轻一震,像一口积雪封了许久的钟,终于等来了一声旧唤。环上星纹本来只是细亮,如今却一寸寸活了,亮意沿着金属内壁缓缓转开,像夜空里极暗的星被人从远处一颗颗擦亮。石室里的雪风也随之变得更清,先前压在风底那股井水和旧血的腥甜,竟被这一阵冷亮的环光逼退了一层,只剩一种很淡很淡的药气和松烟味,在裂开的“其”字后头轻轻浮沉。

    裴照夜没有再犹豫。

    她掌心一翻,观辰环从指间脱开,没往地上落,也没往井里坠,而是静静悬在半空里,悬在那道黑缝前,离白色定发骨不过寸许。那一瞬,沈白骨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眼前不是一口枯井,也不是一道被旧术和旧血封了很多年的锁名门,而是一间女子旧闺深处,灯早灭了,帘半垂着,案上还留着没写完的字,发间拆下的簪和腕上的环却终于又在多年之后,对到了原本该相见的位置。

    门外那东西显然看得更真,也因此更乱。

    它脸上那半截被强行拔开的黑钉孔里,雾还在往外涌,浓得近墨,衬得整张脸时而像纸,时而像蜡。可比脸更可怕的是它的眼。那双眼先前还只是惊怒,如今却已近乎发慌,像一头明知脚下是坑、可身后又有火在烧的兽,进退都失了章法。它猛地往前一挣,似乎想趁环真正过去之前把它拦下,可脚刚一抬,喉间那枚黑钉便跟着一颤,几十道还未来得及彻底散尽的借声立刻从它嗓子里一齐翻了上来,乱糟糟地挤成一片。那些声音里有哭,有笑,有低低求人的,有恶狠狠咒骂的,还有很多连男女都辨不清的短促碎语,像一群被关太久的影子忽然发现门缝开了,便不顾一切地往外抢。

    “压住它!”周回春一杖顿地,声音几乎是从胸口里砸出来的。可话音未落,便有人先动了。不是他,也不是沈白骨。是活牌里的那道女子影。

    先前她一直像隔在水后,连抬手都艰难得很,如今观辰环一离开裴照夜指间,她那道原本已淡得快散的影却忽地稳住了。不是立刻清楚,而像一盏旧灯被人从外面借了一点火回来,灯焰还小,却终于不再摇了。她先看了裴照夜一眼。那眼神很轻,轻得像很多话已经来不及说,只能在这一瞬里把最要紧的那一点递过去。然后她便抬起手,隔着活牌那一层薄薄水光,朝那枚悬在黑缝前的观辰环轻轻一招。

    观辰环应声一转。转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一件多年未曾再被主人碰过的旧物,先是认得这一点熟悉,随后才慢慢想起自己本该往哪边去。环身越转越快,星纹一道道亮起,到了最后,竟在半空里拖出一圈极细极淡的银痕。那银痕不散,反而顺着“其”字后的黑缝一寸寸往里探,像有人拿一支极冷极利的笔,在门缝两侧重新描出了一道本该属于它的边。

    沈白骨手里的活牌也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牌中那张女子的脸终于比先前更清楚了三分。她并不年轻,也不算老,眉眼间有一种久病后才会生出来的薄与淡,肤色几乎被风雪和药气洗成了一层干净的白。她左眼下那道极细的痕,果然比沈白骨自己的旧伤更偏些,也更长些,像一笔早被人写过,却始终没能写完的斜画。最叫沈白骨心口发紧的是,她看他的神情并不惊,也不疑,甚至没有许久不见后的生疏,而像她一直知道,总有一天,这孩子会沿着一条自己也说不清的旧线,慢慢走到她门前来。

    “果然……”周回春喉结轻轻一滚,声音低得近乎自语,“白骨驿要收的,不止死人骨,不止死人名。”门外那东西像是再也听不下去这一切。

    它猛地抬手,一把拍在自己喉间那枚黑钉上。那一下比前几次都狠,简直像要把整副喉骨一并拍碎。黑钉顿时亮得发乌,随之一并炸开的,却不是一道声音,而是一片尖细刺耳的啸。那啸声没有语义,纯粹像铁器刮骨,刮得人耳膜生疼。沈白骨眼前都被震得白了一瞬,可就在这一瞬里,他还是看清了一个极怪的细节: 门外那东西脸上的每一道变相都在乱,唯独它右眼始终没有完全变过。

    那只眼一直浑浊,一直发灰,像被什么更深的东西从里头占着。“不是整张脸都在借。”裴照夜忽然低声道,像也是才看穿,“它有一只眼,是它自己的。”这话一出口,门外那东西竟猛地一僵。只这一僵,已足够说明一切。

    周回春眼底顿时掠过一丝狠厉,他几乎没有犹豫,乌木杖抬手便点,杖头不奔脸,也不奔喉,偏偏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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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那只始终灰浊的右眼。那东西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藏得最深的地方会被人一语点破,仓促间只能抬臂去挡。杖头与它胳膊撞上的一刻,竟没有肉骨相碰的闷响,倒像打在一层湿纸糊就的壳子上,“噗”地一下陷进去半寸。那东西怪叫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右眼却还是被杖风擦到了边。

    只这一下,它右眼里竟掉出了一小滴黑。那一滴黑不落地,悬在半空,圆得像墨珠。可墨珠里头,却隐隐包着一点极细的金芒,像一根缩小了无数倍的针,埋在最深处。沈白骨瞳孔骤缩。那不是别的。像极了裂名印的钉芯。

    “原来你的根在这儿。”周回春嘴角溢出一点血,却还是笑了,笑得很冷,“难怪这么多年都撬不净。”

    门外那东西像终于真被逼痛了,整张脸上的借相一齐开始塌。它一边塌,一边还想往前扑,像明知自己快守不住了,也非得赶在彻底露底之前,把观辰环和活牌都一并抢下来。可这时,黑缝前那枚观辰环却终于真正借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响,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光。

    只是那一圈银环缓缓往前一沉,像落入水中,又像套进另一只多年未曾抬起的手腕。紧接着,门后的雪风忽然止了。石室里骤然一静。这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下一刻,一只手从“其”字后的黑缝里真正伸了出来。不是血手,不是纸上那道旧印。是活人的手。

    苍白,清瘦,指节分明,腕骨细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线。那只手一伸出来,便稳稳扣住了观辰环。环上的星纹随即亮到极处,像许多年被压在雪底的天光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照下来的缝。门外那东西看到这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装出来的惧,而是真怕。可它这一退,又像被什么更深的意志逼住,竟生生停在原地,灰浊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只手,像盯着自己真正的死敌。

    而那只手在扣稳观辰环之后,并没有立刻去碰它。她只是微微一转手腕,将环上的一道星纹照向了沈白骨。

    那光一落到他身上,他左眼下那道刚刚补点过的伤位便猛地一热,随后,活牌上那个“沈”字下方一直悬而未决的那一笔,竟自己缓缓亮了出来。不是“白”,也不是“骨”。而是一个所有人此刻都没有想到、却又像本该如此的字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