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陆蚩所说,苗疆有一个存在了很久的蛊洞,深藏在苗疆地下。
很大,几乎连接着大部分有头有脸的寨子,也可以说,这些寨子是按照蛊洞的分布建造起来的。
因此,雨后会有虫潮。
那些虫子都是从这个蛊洞里面跑出来的。
“那虫潮会伤人吗?”
“一开始死了很多人,后来就没有那么多人死了。”
“为什么?”
洞里很黑,苏安宁一方面是真的好奇,另外一方面是用跟陆蚩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因为,蛊王练成了,镇压住了这地下的蛊洞,能跑出去的蛊虫都没有什么杀伤力。”
“蛊王?是怎么炼成的?”
“把人从小扔进去,死了变成蛊虫的食物,活着就是蛊王。”
少年的声音轻慢悠闲,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安宁却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把一个孩子扔进全部都是蛊虫的蛊洞里,这还能活吗?
“这样……真的能活下来吗?”
“能。”
都死了,只有他一个活了。
而百年来,能从这个蛊洞里走出来的,也唯有他一个。
-
里面真的很黑,如果没有陆蚩带路,苏安宁根本寸步难行。
少年的手很冷,她的手很热,两人牵着,苏安宁感觉自己的温度逐渐转移到了陆蚩身上,牵着牵着,他的手就没有那么冷了。
“苏安宁。”少年突然唤她。
苏安宁紧张地回应,“嗯?”
“疼吗?”
“不……”苏安宁话还没说完,突然,她感觉一阵腹痛袭来,“啊……”
“疼了?”
“有一点。”
疼痛不算剧烈,苏安宁还扛得住。
“嗯,母蛊在附近,你觉得往哪边走,自己更疼一些?”旁边传来少年思考的声音。
苏安宁:……
苏安宁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嗯。”少年慢吞吞发出一个音。
“你不要松开我。”苏安宁感觉到陆蚩有松开她的迹象,立刻往他身边靠了靠,并且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
“苏安宁,你好娇气。”
她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哪个正常人在到处都是蛊虫的洞窟里会不害怕!
虽然嘴上嫌弃她,但少年并没有松开她的手。
陆蚩抬手,指尖飞出几缕细碎流光。
苏安宁认出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些类似萤火虫的小虫子。
“这些虫子叫什么名字?”
“寻母虫。”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们能找到最绝佳的药人和母蛊。”
苏安宁想到初见时,这些漂亮的虫子围着她打转的场面。
原来这些散发着光芒的小东西并非黑暗中的明灯,而是冥灯。
而她就是那个被冥灯挑中的药人。
寻母虫飞出不远,便停留在一处深潭上方。
“在那里。”
陆蚩带着苏安宁走过去。
这个深潭后面已经没路了,陆蚩的寻母虫点水飞过,盘旋不回。
“在潭水里面。”
“那我们怎么取出来?”
因为有寻母虫一点细碎的光亮,所以苏安宁能勉强看到陆蚩的一点侧颜。
少年抬手,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先是那串挂着铃铛的银链子,然后是手腕上的银镯,最后是头发上的宝石。
将身上的饰物尽数取下来之后,他又开始脱衣服。
黑暗中,苏安宁只能勉强看到陆蚩的动作。
直到寻母虫落到少年身上,照出一点苍白的冷色肌肤和身体线条。
苏安宁才发现,陆蚩虽然瘦,穿着衣服时身形也显得非常纤薄,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瘦弱。
陆蚩脱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苏安宁抱着他的首饰、衣服,站在水潭边,看着他最后开始脱裤子。
苏安宁:!!!
苏安宁的脸色一下就红了,她抱着东西快速转身,声音细若蚊蝇,“别,别脱了……”
陆蚩抽开腰带的手一顿,语气平静至极,“会湿。”
苏安宁咬唇,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乞求,“你别脱了。”
洞窟内很黑,少年却能将眼前的少女看得很清楚。
她抱着他的东西,背对着他,绯色从脖颈处迅速蔓延,低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陆蚩盯着苏安宁看了一会,伸出手。
一只冰冷的手贴在她的后颈处,指腹轻轻摩挲。
“苏安宁,你好烫。”
苏安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我热……你还下去吗?”
陆蚩收回手,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入深潭。
潭水很深,很快就没过陆蚩头顶,然后恢复平静,好似从未有人下去过。
苏安宁转身,只看到陆蚩最后消失的一点轮廓。
没在地上看到裤子,她松了一口气。
苏安宁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看到那些寻母虫在潭水上面盘旋,那微弱的光反而衬得这深潭看起来越发可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蚩很久没有动静,她的心下意识揪了起来。
“陆蚩?”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陆蚩?陆蚩!”
普通人能在水里憋那么久的气吗?
陆蚩说这是蛊洞,这潭水里会不会有能杀死他的蛊虫?
四周太安静了,陆蚩还没有动静,苏安宁心中不祥的预感逐渐增强。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脱掉外衫,咬了牙,一头扎进深潭里。
潭水很冷,带着地下水独有的阴寒,顺着衣料缝隙钻入皮肉,瞬间裹住四肢百骸。
仅仅片刻,苏安宁就感觉指尖发麻,胸腔发紧。
她尝试着游动。
苏安宁不擅泅水,憋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只好浮出水面休息,然后再潜进去。
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深潭在洞窟内,本就黑,这潭水深处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苏安宁只能凭借自己的双臂去摸陆蚩在哪里。
反复来回三次,她依旧没有找到陆蚩,直到盘旋在潭水上方的寻母虫随她一起扎入潭水里。
这寻母虫居然不怕水。
有了寻母虫的指引,苏安宁顺着这一点水中的光,很快就找到了陆蚩。
少年摊开双臂浮在潭水中,黑色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
他的手腕处割开了一道口子,有血从伤口里浸出来,弥漫在潭水里。
苏安宁伸出手去抓他。
少年没有挣扎,任由苏安宁把他一路拖拽上去。
“咳咳咳咳……”这口气实在是憋得太长了,苏安宁一冒头就开始猛烈咳嗽。
冰冷的空气闯入胸肺,苏安宁只感觉气管像是要炸开一般。
她喘了会儿气,回头去看陆蚩。
少年与她一般趴在水潭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荧光,苏安宁看到他还在渗血的手腕。
她使劲爬出去,跪坐在岸边,把陆蚩从水潭里拉出来。
陆蚩顺着苏安宁的力道脱离深潭,他坐在潭水边,看着浑身湿漉的少女,他张开手掌,掌心是一只虫子,“找到……”
“你不要命了!”苏安宁红着眼大吼一声。
洞窟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苏安宁大口喘气呼吸的声音。
她低下头,伸手拧了一把身上湿漉漉的衣裙,然后从陆蚩那堆干衣服里抽出他的腰带,用力替他绑住还在流血的伤口。
少女喘着粗气,像是有些生气,“找不到你就上来,我还以为你……”
她还以为他死了。
陆蚩低头看一眼自己被紧紧绑住的伤口,再看一眼气红了眼的少女。
他伸出指尖,划过她的面颊。
潭水分明是冷的,可她脸上的水却是热的。
“你哭了。”
苏安宁咬唇,偏过头不看他。
“为什么哭?”陆蚩好奇。
“我以为你死在下面了。”
“我死了,你为什么要哭?”
是啊,他死了,她为什么要哭。
少年恶劣,不通人性,像他身上的蛊一样,带着毒。
“我从前那些药人,只有在求我的时候才会哭。”顿了顿,陆蚩又补充道:“想杀我的时候,也会先哭,然后再杀。”
“苏安宁,你想求我,还是想杀我?”
苏安宁伸手抹了一把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涩然,“我不求你,也不想杀你,我只是担心你。”
好冷。
苏安宁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她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可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单单只一件外套,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苏安宁冻得唇色发白,“陆蚩,我们出去吧。”
再待下去,她身上的蛊虫还没解开,倒先病倒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穿上了衣服,揣着那堆首饰,抬手的时候触到苏安宁冰冷的手臂。
“苏安宁,你好冷。”
陆蚩把自己的外衫罩在她身上。
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过来,苏安宁吸了吸鼻子,裹紧陆蚩的外衫,问他,“你找到母蛊了吗?”
“嗯。”
陆蚩伸出手,拉住苏安宁。
他不懂,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奇怪。
“苏安宁,我不会死的。”
身边的少女安静了许久,才慢慢哼出一个音,冷得有些抖,“……嗯。”
两人出了洞窟,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稀薄的月色笼罩下来,浸润在两人身上。
四周很安静,只偶尔能听到古怪的虫鸣叫声,更显出这片林子的寂静。
“苏安宁,你为什么会担心我?”
陆蚩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他不懂这种情感。
少女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一片苍白的面颊,“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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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助时,帮我的人。”
虽然只是交易,但她第一次感觉,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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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吊脚楼,苏安宁赶紧洗澡换衣服,然后又喝下两碗热热的姜茶。
“不好喝。”陆蚩嫌弃地看着面前的姜茶。
苏安宁强迫道:“不行,必须喝。”
那个潭水多冷啊。
陆蚩看她一眼,撇了撇嘴,端起姜茶喝完了。
“你身上的伤口让人替你处理一下吧。”苏安宁指了指陆蚩手腕上的伤。
“它自己能好。”陆蚩不甚在意。
苏安宁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寻到了正在一楼晾晒草药的老者。
老者听到苏安宁的话,看向她的眼神浸满了古怪,然后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就赶紧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这是伤药,抹在伤口上就行。”
“多谢。”
苏安宁一直认为她跟陆蚩是寄住在老者这里的。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珍珠耳坠递给老者,“这是我们的住宿费。”
老者像是感应到什么,再次抬头。
二楼栏杆处,少年倚靠在那里,与他对视。
老者哆嗦着摆手,“不用,不用了。”说完,老者赶紧背起身后的背篓出门采药去。
苏安宁捏着珍珠耳坠,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素来听闻一些医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分文不取,没想到让她跟陆蚩碰上了。
苏安宁最后还是将珍珠耳坠放在了桌上。
虽然她不受父皇重视,但公主出嫁,代表的是皇家颜面。
苏安宁的衣物、首饰都被重新置办,只是她出逃时穿的并非奢华婚服,而是常服,身上饰品也只一对绿豆大小的珍珠耳坠,是她平日里惯常用的,不值什么钱。
可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不被怀疑身份的东西了。
-
苏安宁拿着伤药上了二楼。
二楼的药柜里有干净的布条。
陆蚩已经沐浴过,伤口被泡得发白。
苏安宁拿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往伤口上撒伤药。
伤口不算深,被水泡过后显得有些浮肿,虽然已经止血,但还能看到外翻的皮肉。
撒了药,苏安宁替他裹上布条,小心翼翼打了一个蝴蝶结。
少年肌肤很白,因此,苏安宁能清晰地看到他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深有浅,有短有长。
看疤痕程度,很多还是陈年旧疤。
“这些伤痕……”
“它们喜欢我的血,放了血,它们才会自己跑出来。”陆蚩伸手拨弄了一下伤口上面的蝴蝶结。
苏安宁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陆蚩指尖上残留的血迹,那时她尝到自己口腔内有血腥味,原来真的是他刺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血喂她,企图引出她体内的蛊虫,可惜没有成功。
今日晨间,他也是用自己的血喂的那只红色小虫子。
那么这次,也是他潜入深潭之后,自己划破的手腕吗?
苏安宁抬眸看向陆蚩,少年早已习惯这样,他对手腕上的伤口一点都不在意。
“给你。”陆蚩张开手掌,把一直带在身上的母蛊拿了出来。
刚才洞窟里太黑,苏安宁没有看清楚,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只青黑色的虫子,很胖,尾巴类鱼,却有脚,像是双栖动物。
“就是它吗?能解开我身体里的蛊?”
“嗯,伸手。”
苏安宁乖巧地伸出自己的手掌。
陆蚩将母蛊放在她掌心,然后使劲一捏。
母蛊死在她掌心,苏安宁感觉有些恶心,陆蚩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用一柄匕首在她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没过一会儿,有一只跟这只虫子长得很像的东西从她的伤口里爬出来,开始吃母蛊的尸体。
“它在吃……”苏安宁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恶心。”
“蛊虫只服强者,强者陨落,就会变成它们的食物。”
陆蚩慢慢悠悠说完,拉开肩颈处的衣服,将小青蛇拿了出来。
小青蛇在桌子上探了探脑袋,然后顺着苏安宁的指尖往上游。
好吓人。
苏安宁下意识闭上眼,不敢看。
小青蛇的触感其实跟陆蚩的肌肤很像。
这样想着,苏安宁也没有那么怕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小青蛇已经将她手掌上的蛊虫清理干净了,肌肤上只留下一点黏腻的潮湿感。
小青蛇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露出漂亮的小獠牙,然后又回到了陆蚩身上。
这样就好了?
苏安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里没有虫了?
苏安宁还在发愣,陆蚩拿过伤药,学着她的样子给她上药,然后在她的伤口上绑了一个漂亮的小蝴蝶结。
“陆蚩,谢谢你。”苏安宁真心实意地道谢。
陆蚩单手玩着小青蛇,黑色的瞳孔落到苏安宁脸上,“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做我的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