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川的左手还没好利索,处理蜘蛛的速度不快,蓝太阳不催他,也不帮忙。
对于一个总觉得自己是废物的人来说,旁人对他最大的尊重,就是不要随意干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蓝太阳等长川慢条斯理地把两片蜘蛛肉切好,才拿回自己的断刀,开始给石灵鹊处理盐皮鬣狗。
有石灵鹊的围观,这个过程就带了点表演性质,蓝太阳一刀挥下去,边撬壳边解说:“你看,外面这么厚一截,有我半个手掌高了,全是壳。好在它死了有一会儿了,壳已经脆了很多,很容易剥下来。”
她把剃下来的壳扔到一边,整只盐皮鬣狗的大小瞬间缩了水,看起来还没一片蜘蛛肉肥硕。
蓝太阳问石灵鹊吃不吃内脏,得到否定回答后,她一边点头一边剖开盐皮鬣狗的身体,把里面的东西都掏了出去:“明智的选择。我以前被我们队长骗着吃过一次,从此成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
石灵鹊低笑了几声,眼睛却一直在瞟角落里被蓝太阳丢掉的那些壳。
等蓝太阳把处理干净的盐皮鬣狗丢到石头上烤好后,石灵鹊强装欢喜地咬了一口,嘴里夸着“真是太好吃了”,实际上却在嘴里把那一块肉从左拨到右,感觉像含了一坨脏东西一样,始终难以下咽。
“我去把这些壳喂给蜻蜓。”石灵鹊扯了个由头,一手捏着烤全鬣狗,另一只手把地上堆积的外壳兜到怀里就一跛一跛地往外走。
蓝太阳试图拦她:“你安心吃你的,蜻蜓我来喂就行了。”
石灵鹊顿时加快了脚步:“你打猎,长川做饭,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啊。以后喂蜻蜓的事就交给我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条光滑的绳索一样从洞口溜了下去,落地时脚腕一阵刺痛都忍着没吭声。
蓝太阳隐隐觉得石灵鹊有点反常,脑子却被蜘蛛肉的香味绊住,没来得及多想。
石灵鹊一钻出去就赶紧把口里的肉吐了,用鞋子铲了点沙石盖住,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盐皮鬣狗的腿撬开了蜻蜓的口器,把整只全送给蜻蜓吃了。
她自己则捧着那堆外壳,先挑了一颗透明的多硫结晶,掰下来丢进嘴里。
“喀拉拉”的吞咽声后,石灵鹊就听到胃里开始传出闷闷的响声,一下叽里咕噜,一下噼里啪啦。
石灵鹊觉得不太对劲,心想不会吧,一直瞎吃东西,这下真吃坏了?
胃里的反应越来越剧烈,她开始感到一股充盈的热量顺着食道一路涌上来,“噗”地冲开口腔——她打了生平第一个嗝。
这感觉倒是不疼也不难受,就是很陌生。
石灵鹊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接连打了三个嗝,胃里的动静才慢慢消停下来。但那股热意仍团在胃里,像不息的火苗,微弱地烧灼着她。
石灵鹊舔了舔嘴唇,感觉不坏,甚至有点上瘾,于是又掰了一颗结晶丢到嘴里。
当天晚上,石灵鹊罕见地失眠了。
前几天的饥饿无力感一扫而空,她现在感觉身上充满了能量,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无处宣泄。
她躺在漆黑的山洞里寸步难行,只好一直睁眼等到天蒙蒙亮。
蓝太阳和长川还没有醒,石灵鹊实在是躺不住了。石窟里被顶上透下来的昏黄天光切割成可视与不可视的两块空间,石灵鹊缓缓坐起来,正好看到蓝太阳的断刀静静躺在光洒落的地方,上面的缺口与刮痕在这样的光线下都非常显眼。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休息了一晚,她的脚腕也不怎么疼了。难得躁动的石灵鹊轻手轻脚地拿起断刀,悄悄摸到洞口钻了出去。
听猎人们说,荫城物资匮乏,枪支弹药这种一次性消耗品太过奢侈,每个猎人每月能领取的量非常有限,因此不到保命关头谁也不会轻易拔枪。而激光武器就更不必说了,只有荫城城防处有配备,猎人驾比翼蜻蜓外出必须轻装上阵,想要携带激光武器就需要轻量化超级电池,荫城造不出来。
所以冷武器才是每个猎人使用频率最高,感情最深的武器。他们会经常爱惜地擦拭、打磨,从而延长武器的寿命。
光线太暗,石灵鹊怕把蓝太阳的断刀磕到哪里,所以没有握住刀柄,而是把刀捧在怀里。
她走到蜻蜓身边坐下,先是拿自己的衣摆和袖子反复擦了擦刀身,然后伸手摸了摸附近比较大块的石头,拿着刀往上比划,琢磨着从哪个角度开始磨。
“你在干什么?”
蓝太阳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石灵鹊身后,一缕气息轻轻打在石灵鹊耳畔的同时,石灵鹊的手腕也被骤然飞来的石子弹得一软,断刀脱手,被蓝太阳接过刀柄一转,轻描淡写地收到了身后。
石灵鹊捂着手腕猛一转头,就看到蓝太阳披散着及肩的长发,半跪在她后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醒得好早,是我吵醒你了吗?”石灵鹊语气飘忽,自己也说不清在心虚什么。
蓝太阳不和她绕弯子,再次发问:“你拿我的刀做什么?”
石灵鹊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赶紧解释:“我睡不着,看到你的刀磨损得很厉害,想帮你打磨一下。”
蓝太阳一怔,垂眸看了眼石灵鹊跟前的大石头,心里的怀疑打消了一些:“你会磨刀?”
“不会。”石灵鹊诚实地摇头,“所以我刚才正在研究。”
蓝太阳失笑:“磨刀有很多讲究的。我这把刀必须用细磨石打磨,你面前的这块石头太粗糙,不行。”
说着,她这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抚着刀身说:“如果只是卷了刃,打磨一下还能救。现在刀尖断了,刀身上还有这么多缺损,只能先凑合着用,再找机会换个新武器了。”
石灵鹊轻轻“啊”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差点好心帮倒忙,老实地说了声“对不起”。
蓝太阳以前成天和猎人们混在一起,直来直去惯了,对石灵鹊这种礼貌客气的实在没招。
气氛略显沉闷,她绾起头发,干脆换了个话题:“反正天还早,要不要一起看看风暴?”
这座石窟坐西朝东,站在山脚下什么也看不到。蓝太阳带石灵鹊坐上蜻蜓,飞到石窟顶端,朝向西方——
盘踞在地平线上的混沌风暴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变得尤为显眼。蓝绿色、黄橙色的闪电在那片浓厚云层里一刻不停地交替闪烁,让整片风暴墙像一块故障的巨型荧光屏,忽明忽暗,变化万千。
石灵鹊第一次见到这样神奇壮观的景象。
从宽阔河床上吹来的风在石灵鹊耳畔刮出掩盖一切的“呼呼”声,让她没办法仔细听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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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的声音,也可能那声音本来就传不到这里。
于是她只能努力去想象,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毁天灭地的混乱巨响,想象如果有任何生物胆敢接近那片风暴,会被卷入怎样的——
那是什么在飞?
一个突兀的黑点打断了石灵鹊的幻想。那个黑点长了两对宽大的翅膀,身体却很小,仿佛只是焊在翅膀中间的一个连接点。它从风暴右侧闯进石灵鹊的视野,频闪的光亮成了衬托它存在的背景板。它看起来离风暴那么近,却丝毫不慌张,始终自在地展翅滑翔,直至风暴边缘,才重新隐匿进昏暗的天色里。
光是看翅膀和身体的形状就知道,那绝不是蜻蜓。
石灵鹊转头看向身边的蓝太阳,发现蓝太阳的表情比她更震惊。
“你知道那飞过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蓝太阳的重点却不在这,“但那片风暴距离我们这么远,我们还能看见飞过去的那个东西,那它的大小就很夸张了。”
石灵鹊后知后觉地问:“会比蜻蜓大吗?”
“当然。”蓝太阳吸了口气,“西边果然去不得。现在只能祈祷北边最好不要有太离谱的东西。”
天上密布的云层再次透出橙黄色的光时,那片混沌风暴就显得暗了下去。
石灵鹊依旧饱腹感很强,只等蓝太阳吃过早饭,喂了蜻蜓,两人便一起出发前往昨天去过的那片荒漠盆地。
荫城的粮食物资由官方集中管控,一日三餐的放饭时间都是固定的。膳食部早上五点半就要开始在低温的下缘区做饭,打包好所有的饭盒后,六点半由专人送往荫城各区的食堂。荫城居民在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可以前往生活区附近的食堂,凭借居民证领取自己的早饭。
园丁的人要给那二十四人送饭,也不大可能让膳食部单独给他们在额外时间开小灶,那样太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蓝太阳假设园丁六点半就能拿到盒饭,再派人从荫城送到荒漠盆地,算上比翼蜻蜓的飞行时间和停下休息的散热时间,估摸着最早也得七点半才能送到。
最晚应该不会晚于八点离开,因为猎人队伍会在九点之前完成晨练和早会,九点后就要驾比翼蜻蜓外出狩猎了。昨天看到的那群人里没有猎人,所以不可能占用狩猎时间。
蓝太阳没打算赶在他们送饭之前抵达,那样时间太紧张了。她打算等送饭的人离开后再去找那二十四人。
可没想到,当她让蜻蜓降落在老地方,然后和石灵鹊徒步走到目的地时,竟然听到了人群的骚乱声。
蓝太阳脚步一顿,心想自己和石灵鹊一路过来至少也花了一个小时,现在怎么着也该过了八点半了,怎么人还没走?
她俩轻车熟路地猫到那块低矮的小石山背后,透过缝隙往空地上看。
只见今天只来了一只比翼蜻蜓,那个被她们怀疑是贯盈的面具男没有出现。人群中有人在争吵,有人吓得缩成一团,而人群围聚的中心躺着一个……东西。
尽管那东西下面的红色血液、附近的衣物碎片都可以佐证它曾经是一个人类,可现在肉眼看来,它只是一大团金属光泽的灰黑色结晶,和人类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那些结晶并不是静态的,而是在持续向外挤出,如同生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