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录像截取的是0点43分以后。
事务官解释，因为石灵鹊游走期间一直在不间断地杀人，为了节约审判时间，只挑选几个重要片段播放。
整个大厅里的官员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段录像拍摄的画面位于精英区第十七大道。石灵鹊站在街边一户人家门口，正耐心地一遍遍敲门。终于，一个女人睡眼惺忪地拉开了门，石灵鹊幽灵一般紧贴上去，伸手摸上女人的脸将她推进了屋内。
短短几秒后，石灵鹊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朝摄像头的方向张望。能看出她视线的落点并不在监控，但摄像头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拍下了她那双鲜艳得仿佛在发光的红瞳。
“嗯？”大厅里的石灵鹊睁大了她那双金碧色的眼睛。
其他官员也迅速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再次看向石灵鹊。
“这眼睛……不对吧？”
“也不排除是戴了美瞳。”
“还美瞳……年纪小点的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上个世纪的产物了，现在的荫城哪里找得到那东西？”
“也没人能证明她不是上个世纪的人吧？现在的荫城人90%都完成了寿命进化，更何况她还能编辑基因。”
“你怎么回事？你很希望医神是屠城凶手吗？”
“跟我希不希望有什么关系？现在是就事论事！”
……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镇下官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事务官又接连放了几段录像，看不出有什么新线索，只能看出越到后面石灵鹊的速度越快，杀人仅在举手投足间，动作丝滑得像个熟练工了。
审判长看了看石海燕和卢慈，见他们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这才命事务官继续。
事务官点头，又调出一些文件在屏幕上放大。
“精英区民安局是早上七点开始接到多名出门上早班的居民陆续报警，意识到事态严重后立刻成立了侦查小组。现在大家看到的是部分现场已出的痕迹检测结果。”
“我们在受害者身上都能发现细小的切口，和监控录像对比后，发现切口的位置和犯人触碰受害者的位置基本一致。治疗师石灵鹊，据我们了解，你在使用异能救治伤患的时候，也是通过触摸实现基因编辑，且事后会在伤患身上留下细小切口，对吧？”
石灵鹊不作声。
事务官继续道：“因为犯人没有和任何受害者发生肢体冲突，所以目前没有提取到犯人的皮肤毛发等组织。但好在指纹和鞋印在多个现场都能提取到，且在系统里能对上的唯一对象，就是治疗师石灵鹊。”
证据摆到这个份上，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乎为什么录像里的石灵鹊是红瞳了。
站得离她近的官员已经惜命地连退几步，生怕石灵鹊鱼死网破，上来摸自己一下就要小命呜呼。
刚刚还为石灵鹊辩驳的几个官员也不吭声了。卫兵们站在石灵鹊两侧，紧握枪支和护盾，随时准备执行命令。
仿佛睡着了的石海燕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皮，蓝得发灰的眼珠看不出情绪，和她整个人一样了无生气。
卢慈给审判长使了个眼色，审判长就转头和石海燕说了几句什么，面上带着询问的神情。
石海燕听完后缓缓闭了闭眼皮，又睁开，目光从头到尾没有朝石灵鹊看一眼。
审判长一敲法槌，当场宣判——证据确凿，依法处置。
来的路上还在受万人敬仰的医神石灵鹊，就这样因屠城之罪锒铛入狱。
石灵鹊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情绪的起伏都不是很大。
三年前她被石海燕救回荫城，第一次从昏迷中苏醒时就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昏迷前的所有事情，只保留着少数算是常识的记忆，所以对大部分事物都能够稀里糊涂地接受。
坐牢也不例外。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坐牢的流程，没有世人对坐牢这件事的评价，也没有被冤枉坐牢时应该作出什么反应的知识储备。
平日里卢慈给石灵鹊找茬时也没少冤枉她，虽然情况都没有这次严重，但在石灵鹊眼里倒没有多大的不同。
自证、翻案都不是她的强项，反正每次事情闹大了，石海燕都会找专业人士替她证明清白。她最多只需要停诊几天，待在房里等待结果就行了。
这次只不过是换了个冷一些的地方等待结果而已。
石灵鹊在监狱的单人间里裹着毛毯，百无聊赖地拨弄铁床上翘起的锈皮，全然不知审判结果对外公布后，在民众间激起了多大的反响。
她看着墙上的电子挂钟第六次跳转至18:00，拨弄锈皮的手指慢了下来，竖着耳朵既期待又担忧地细听门外的动静。
不一会儿，细微的脚步声从房外传来。
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女人快步走过安静的走廊，来到石灵鹊的房门前，打开手里提着的金属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扣着盖子的真空不锈钢饭盒，放到门边一扇十寸大的窗口前。
窗口的机器感应到重量，开始“嗡嗡”运转。先是打开外侧的隔档，传送带快速将饭盒运到中间的隔层里，外侧隔档“嘭”一声重重落下后，内侧隔档才抬起。
石灵鹊眼巴巴地看着银灰色饭盒被传送带推进房内，立刻上手掂量了一下——重量一般，温度对她来说有点凉，关键是晃动时没有任何声响。
石灵鹊立刻心灰意冷，但还是不死心地抠开盖子看了一眼。
盒子里一半是焦橙色的红薯，另一半面上盖着一片深褐色的蜘蛛肉，底下暗绿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无非是木耳菜掺着黄棒菜。
荫城的下缘区温度很低，最底层能保持在40度左右。荫城人所有的粮食种植和生产加工，都是在下缘区完成。可惜现存的种子类型不多，除了盒饭里这几样，就只有土豆、小米和鹰嘴豆了。
据说大战争时期几乎毁了人类所有的粮库和种子库，在逃亡计划启动前，全世界人类已经陷入饥荒几十年了。
荫城现存的所有种子都是石海燕带来的存货。
石灵鹊刚来荫城那年被石海燕带到下缘区去过。那里的居民都是没能完成抗高温进化的普通人，基因天赋一般，寿命也短，一辈子只能干些上世纪人类干的活，所以只适合在下缘区生活。
他们个子矮小，穿着背心短裤，走路晃晃悠悠的，总是没有精英区和上缘区的人看着有精神。他们的工作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休息，或是三三两两的围在一块方桌边，拿着一些圆的方的扁的石头把玩。石海燕说那是上个世纪的娱乐形式，叫围棋、象棋、麻将、炸金花什么的，规则各不相同，花样很多，精英区和上缘区的人都不爱玩这些。
石灵鹊去了下缘区几趟，也没能跟那些居民玩一把。她和石海燕两人一个进化得怕冷不怕热，另一个有寒骨热，都得穿上厚厚的防护服才能在40度的下缘区久待。
况且石灵鹊还有任务在身——编辑现存农作物的基因，尽可能提高它们的耐高温能力，同时适当改善产量和水分量。她前前后后跑了几趟，才算确认把每种作物都调整到了最优状态。
尽管她自己并不需要进食这些作物。
监狱里的石灵鹊默默盯了那碗盒饭五分钟，看着那些暴露在灼热空气里的食物渐渐变得干枯、脆硬，直至变成一盒黑乎乎的碳。然后她起身掀开马桶盖，把那盒碳倒了进去，按下“冲走”按钮。
真空马桶发出“嗤——”的强烈气流声，瞬间把桶内吸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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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灵鹊把空饭盒还回窗口边，重新躺回床上拨弄锈皮。
虽然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每天补充三次能量，但这么多天了……她着实有点没力气了。
“姐姐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石灵鹊念叨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睡眠向来不深，很容易被身边的动静吵醒。
所以当远处一个脚步声和金属轮轴转动的声音同步传进她耳朵里时，石灵鹊瞬间睁开眼，猜到是石海燕来了。
石海燕把护工留在厚重的监狱房门外，二话不说就从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格纹毛毯里摸出一个金属盒子递给石灵鹊。
石灵鹊两眼放光地抠开盖子，低声欢呼：“是脏脏豆！我又能活了！”
石海燕笑着提醒：“勺子在盖子里面，慢慢吃。”
石灵鹊顾不上回话，立刻从饭盒里舀起满满一勺银灰色不规则形状的“豆子”，黑色的粉末洒在其间，被石灵鹊一次全部放进口里。她的舌头配合洁白的牙齿在嘴里搅动了两下，并没有咀嚼的过程，喉咙处就传来“喀拉拉”的吞咽声。
“别噎着了，慢点。”石海燕说着，又从身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橙红色的液体，“来喝点饮料。”
“唔！”石灵鹊嘴里塞满了没来得及咽，只能激动地瞪大眼睛接过玻璃瓶，打开盖子就“咕咚咕咚”灌掉了半瓶。
食物和饮料下了肚，身上那种四肢无力，脑子都要转不动的感觉才渐渐消失。石海燕始终坐在轮椅上温柔地看着她，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也没提要离开这里的事。
石灵鹊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对，问道：“姐姐，怎么给我带这么丰盛的食物？我不会还要继续被关在这里吧？”
石海燕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尽可能简单地解释道：“都怪姐姐，这次没能找到替你翻案的证据。我知道你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但屠城的性质太恶劣了，卢慈那边紧咬着不放，煽动了民意，坚持要重判。”
石灵鹊看着石海燕异常严肃的表情，小心问道：“重判，是什么意思？”
石海燕轻轻叹了一声：“死刑。”
石灵鹊大概知道死刑意味着什么。和屠城一样，都是被杀死，一个是大规模人群被杀死，一个是个体被杀死。因为她被指控杀死了很多人，所以现在他们要杀死她。这个逻辑石灵鹊可以接受。
她努力地去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但又总隔着一层无法感同身受的膜。
她救活过无数伤得奇形怪状的血淋淋的伤患，也见过从城外被捡回来，早已辨不出人形的猎人尸体。她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她面对死亡时，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害怕、悲伤。
“那我就去死。”石灵鹊笃定地看着石海燕，反倒还安慰她，“姐姐，你别担心。我可以去死。”
说得就像之前答应去改良农作物那样简单。
石海燕一贯稳重的表情瞬间崩开了一道裂隙：“你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我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命，你却轻飘飘地说你可以去死？你……咳咳咳……”
石海燕话没说完，脖颈突然绷紧，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石灵鹊赶忙学着护工的样子，替石海燕一下下地抚过后背，改口道：“好好好，我不死，他们想让我死我也不死。我……那我逃跑？”
石海燕在咳嗽间努力掀起眼皮看了石灵鹊一眼。
石灵鹊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立刻抿起嘴唇一声不吭。
没想到石海燕缓缓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说：“这才像话。今天我来找你，就是要商量让你逃跑的事。在我派人查出真相前，城外对你来说反而比城内更安全。”
顿了顿，她又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荫城以外，还有另外两座避难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