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枳言很清楚,沈妄渊喜欢雪,从窗外雪花飘落的那一刻起,沈妄渊的注意力就总会被勾走。
飞雪满天,映在沈妄渊眼底,透过那双眼睛,谢枳言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沈妄渊。
冷漠的,甚至可以说是冷血。
沈妄渊和之前遇到的那些玩家都不一样。
他能在死人堆里面不改色,完全没有新手该有的惊慌,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沈妄渊身上藏着秘密。
这个秘密有金色灭诡卡护着,谢枳言就算再好奇,也只能止步。
所以,伟大的聪明的诡异已经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了。
谢枳言抬手打了个响指,头顶的灯光猛地闪了一下。
呼啸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丝凉意拂过面颊,掌心传来浅浅的凉意。
“那年冬天放寒假,我坐C478列车,是打算回家过年的。高架桥上,高铁出了事。C478上的乘客,全都死了。”
只是当时太过惨烈,所有人都遗忘了那一瞬间的死亡,浓烈的怨念恰好踩进了平行世界的裂缝。
于是这趟列车和它的乘客们,都变成了失去记忆的诡异,一遍遍重复着生前最后的旅程。
谢枳言垂下眼睫,“当时离南阳站只有两分钟,我就能下车了。”
然而他死了,死在了那场事故里,在漫长的重复中徘徊了不知多久,谢枳言才开始拥有浅薄的意识。
他是这趟列车里第一个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的诡异。
这种意识觉醒,也叫做被平行世界同化成了诡异。
加入诡异规则只是开始,随之而来的是人性一点点磨灭,同类之间互相残杀。
谢枳言在一号车厢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吞噬了所有诡异,从中间杀了出来。
诡异的贪欲没有尽头。
谢枳言伸手推开了二号车厢的门。
行为一遍遍重复,理智一遍遍丧失,他又一遍遍往后打开下一扇车门,直到八号车厢的门,也被他推开了。
视线恢复清明时,周围血腥的一幕已经消失了,眼前只有一辆破损严重的列车。
损坏得很厉害,几乎半个车身都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扁了。
雪花轻轻缓缓地飘落,白得圣洁。
谢枳言看向那辆锈迹斑斑的列车,声音放得很轻。
但规则限制死了,陈宁必须通关才能活着出去。
不然的话,就算谢枳言不动手,其他诡异也会把她撕碎。
可是陈宁根本做不到,她是病人,需要安全的环境,他是医生,需要为她提供安全的环境。
于是谢枳言用那点残存的理智,构建了一个幻觉。
陈宁不再记得自己是玩家,成了失忆诡异中的一员,也许她会困在一天里重复,也许她会永远困下去。
而谢枳言锁上了八号车厢的门。
这是对错早已模糊不清了,对于死去的谢枳言,或者这一车死去的乘客来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们早已与家人天各一方,变成了丧失理智的怪物。
而唯一的活人陈宁,便在这虚伪的世界宁静好好活着。
列车诡异成形。
规则开始运转,C478次列车变成了黄泉号列车,成了玩家刷积分通关的场所,同时也是诡异变强的地方。
玩家在变强,谢枳言也在变强。
此后进来的玩家,全都死在了谢枳言手上,谢枳言一路晋级,杀到了四星。
而病人陈宁,是他仅存的最后一点人性。
这一回碰上沈妄渊,谢枳言起初并没打算用晏知的身份去八号车厢,一个新手玩家,还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可沈妄渊刚踏进关卡二,谢枳言就感知到了他身上那一长串积分,一个新手能攒下这么多积分,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当然,沈妄渊积分这么多,防身的手段肯定也少不了。
所以谢枳言才套上了晏知的身份,想先用失忆的假象铺垫感情,等取足了信任,到了阴阳双子站,就是沈妄渊该上路的时候了。
谢枳言的计划很简单:先扮成一个痴情贴心的男友,哪怕死后失忆变成诡异,也要装作一心护着沈妄渊,然后,再把沈妄渊引向阴阳双子站,告诉他那是生路。
说是生路,其实谢枳言备下的两条路都是死路。
奈何中间变故太多,尤其是江亦澈那个半吊子杀人狂。
好好的一场杀戮,非要扯上感情戏,搞得沈妄渊提前亮出了底牌,谢枳言的计划也跟着全盘泡汤。
谢枳言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捶死江亦澈。
他一心只想搞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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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亦澈满脑子只有雄竞,这猪队友,人见人愁。
“你走的时候,能把陈宁也带上吗?”谢枳言问,“你要的东西我放在她身上了。”
沈妄渊掸掉肩头的雪花,“没问题。”
就算谢枳言不说,沈妄渊也会带她走。
雪花堆起了厚厚一层。
沈妄渊蹲下身,随手抓了两团雪,捏成一个扭扭捏捏的小雪人。
谢枳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静静注视着沈妄渊的动作。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有点晃眼,后脑凌乱的发丝上点缀着几朵雪花。
谢枳言伸出手,想捻掉那些雪。
可沈妄渊的脑袋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手插进口袋,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发丝上还夹着雪,他头也没回,朝谢枳言摆了摆手。
“先走了。”
风雪摇晃。
沈妄渊的身影消失在破损的列车深处。
谢枳言垂下眼睛。
一个扭扭捏捏的小雪人立在雪地里,他留意到雪人侧面有什么东西,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数字。
“71”
谢枳言愣住了。
起初没反应过来,看得久了,越看越觉得眼熟。
卡顿的齿轮开始转动,沉寂已久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挖了出来。
身上的诡气在消散。
有什么记忆,在零星的小雨里,在飘摇的风雪中,慢慢回归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枳言忽然失笑。
原来是他。
原来,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谢枳言蹲下身,摆弄着那个丑丑的小雪人,思绪一寸寸变得清明。
当初留下陈宁那条命,不是医生的职业本能作祟,而是仅存的理智抢在屠刀落下之前,认出了昔日的故人。
如今记起这一切,谢枳言倒没觉得有什么失落,只是微微有些遗憾。
接下来的事,他没法参与了。
诡气从身体里抽离、飘散,谢枳言就这样消散在雪中。
属于谢枳言这个身份的列车规则游戏,已经画上了句号。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地上的脚印被新雪一点点抹去。
唯有一行字还隐约残留在雪面上。
下次见,99号,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