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梁序白是在昨天晚上十点钟时察觉到不对劲的。
昨晚九点,他陪宋芸禾吃完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土豆泥拌饭。
黏腻结块的土豆泥混合着食堂特有的糙硬死米饭,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喉咙,又噎又疼,配上矿泉水才能勉强下咽。
坐在对面的宋芸禾究竟为什么能够一口接一口。
活了二十四年,梁序白开始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味觉是否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
最后,他看着宋芸禾的“面对面吃播”,逼迫自己慢吞吞吃完了面前的饭。
毕竟,宋芸禾吃饭看起来真的很有食欲。
两人最后在Z大一食堂门口分开。
梁序白平时不住学校宿舍,结束后直接开车回了蓝海湾。
刚过九点半。
胃部突然窜起阵阵刺激的绞痛,恶心感在喉间不断翻涌,愈演愈烈。
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梁序白面色苍白,勉强抬手,试图去拿桌上的水杯。手腕一软,玻璃杯重重摔在地板上。碎片飞溅,划伤了他的脚踝,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食物中毒引起的高热让梁序白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他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这是李屹人生中第一次打120。
也是他第一次在抢救室外等候。
他从未觉得,时间竟如此漫长。
得知梁序白将他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李屹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从小和梁序白一起长大的好友,他很早就知道梁序白和父母的关系不好。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冷血程度。
打开门时,梁序白双眼紧闭,已经陷入昏迷,手机散落身侧,屏幕上还保持着和他通话的界面,地板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李屹心里瞬间揪紧,吓到全身都在颤抖。
救护车上,李屹分别拨打了耿如芳和梁宗明的电话。
耿如芳的电话无人接听。
梁宗明接通后语气不耐,说正忙着应酬,没时间过去,一会助理会把医药费打到卡上,不要再打过来。
挂断电话后,李屹眉头紧皱,立刻开始联系市医院急诊科的朋友。
救护车的车厢内,仪器的滴滴声不断。
担架上的男人眼睫微动,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梁序白头脑依旧昏沉,过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那是他的眼泪。
-
宋芸禾看到论坛的帖子后,连忙发消息询问梁序白的情况。
【禾禾禾:你现在怎么样?去医院了吗?】
【L:嗯。】
【L:我在市医院。】
宋芸禾二话不说,推掉了今天中午的食堂兼职,背上小包开始往市医院赶。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打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宋芸禾还是吃了一惊。
昨晚还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精致少爷,今天就躺在了病床上。
梁序白此刻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眉眼间透出重重的病气,没什么神采,左手还正挂着吊瓶输液,一米八多的人脆弱的仿佛一吹就倒。
宋芸禾见此,连声音也放轻了不少:“这么严重……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梁序白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呢。”
宋芸禾还没想好怎么回,梁序白突然发问,语气怪异:“我们昨晚一起吃的,你怎么什么事情也没有。”
别说梁序白好奇,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说句实话,她甚至觉得昨晚的饭还挺美味。
宋芸禾挠头:“可能……可能因为我比较皮糙肉厚吧。”
梁序白看着面前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显然又觉得自己昨晚吃美了的宋芸禾,气得笑出了声。
“看来我真是小瞧你了。”
忙了半天,终于办理完住院手续。李屹拿着化验单推门进来,看到病房里突然多出个女生,吓了一跳。
“请问你是?”
宋芸禾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梁序白嗤笑一声,回他:“把我吃进医院的罪魁祸首。”
李屹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你是土豆泥拌饭窗口的老板?”
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震惊。
梁序白觉得哪怕自己昨天真吃出了什么事,现在也会被气活过来。
李屹和宋芸禾这两个笨蛋就应该被他一起打包扔出病房。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又来查了一次房。
“主要病因就是食用了变质食物,引起了细菌性食物中毒。毒素入血,刺激了免疫系统,产生了强烈的炎症反应。”
医生翻了翻病例夹,又补充道:“现在已经退烧,体温稳定下来了,后面还需要继续输液和观察,住院这几天要注意饮食。”
医生走后,病房又重回安静。
宋芸禾垂着脑袋,心里打着鼓,思索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医生说起码要住院一周,她还在发愁自己能否负担得起这笔大额费用。
如果付不起要怎么办呢,去找人借钱吗?她的朋友们也都是学生,好像没有合适的借钱对象。
手头上的钱能抵几天呢,她又应该留多少给自己吃饭用。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心头紧紧纠缠,诉说着她的无力。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她的错。
梁序白已经在代课这件事上宽恕过她一次。
她实在无法再开口请他原谅。
梁序白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让李屹出门去帮他买些清淡的米汤。
房间内顿时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午后阳光极好,空气里的微小颗粒在光里无忧无虑地飘浮,又缓缓飞去别处。
宋芸禾很喜欢晴天。
这本该是很好、很好的一天。
梁序白淡淡开口:“我要住院一周。”
“所以——”
宋芸禾的心猛地揪紧,等待着对方的判决。
她悄悄抬眼,对上了梁序白的视线。
原以为会为难她的人,此刻眉眼微弯,也正认真瞧着她,没有责备,语气很温和,不见傲慢。
“在我出院之前,需要你继续帮我代课。”
“麻烦你了,宋同学。”
心终于安稳地落下。
先前所有的顾虑都从脑海中不翼而飞。
宋芸禾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赶忙低头应下,生怕再晚一分钟就会溢出哭腔。
她努力忍住眼泪,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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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
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今天也依然是,很好、很好的一天。
-
宋芸禾出门时,正好碰见了买饭回来的李屹。
对方看她眼眶通红,还以为是梁序白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听完宋芸禾简单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李屹松了一口气,朝她笑。
“别担心,梁序白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他昨晚痛得睡不着,咬牙切齿地和我说,一定要追究老板的责任。所以放心吧妹妹,医药费不会让你出一分的。”
“其实他这人挺心软的,不会为难人。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脸看着冷罢了。你多和他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宋芸禾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人傻钱多的少爷。
看来她对梁序白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准确的。
只不过,现在要加上一条心软。
-
就这样,宋芸禾开始了每天Z大、财大来回跑的代课生活。
研究生的课并不多,一周也就那么几节,整体没什么压力。
心有愧疚的宋芸禾每天都会抽时间来医院,关心一下梁序白的恢复情况。
梁序白一边嘲笑她操心太多,一边在护士每次扎针时双眼紧闭,在她和李屹面前还要嘴硬说自己绝不害怕打针。
宋芸禾看着梁序白和李屹打嘴仗,面色欣慰。
看来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都有力气吵架了。
只是李屹还要管理梁序白的酒吧,晚上很忙,不能总在医院守着。
于是,住院的第三天,宋芸禾接替了这份每天给梁序白买晚饭的工作。
还在恢复期,梁序白只能吃稀米粥之类的流食。
他神色恹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中的米粥。
看着桌子前正对着煎饼果子大快朵颐的宋芸禾,梁序白突然开口,语气凉凉:“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吃播?感觉你很适合。”
宋芸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客气地回敬道,“我觉得你现在最适合,病中帅哥直播吃稀米粥,应该流量很好。”
梁序白再一次被气到哑口无言。
住院第五天,梁序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晚上七点,宋芸禾又拎着熟悉的米粥进来。
梁序白拆开盖子,对宋芸禾说:“米粥是哪家店的?我这几天状态还好,应该能自己下床去吃饭,不用再麻烦你带饭了。”
然而,等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梁序白停下手上的动作,挑了挑眉:“怎么,这粥铺的名字是什么机密吗,不能说?”
宋芸禾回想起一周前两人在Z大食堂的那个晚上,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最后,在梁序白怀疑的目光下,她面色通红,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没有名字。”
“其实这是我在我们学校食堂买的……”
“但我保证这个粥铺很干净!除了有点难吃,绝对不会有其他问题的!我这次真的保证!”
听到“食堂”两个字,梁序白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现在已经对这个词有了后遗症。
是啊,宋芸禾这个穷鬼作风,他早该知道的。
他语气幽幽。
“宋芸禾。”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